“师兄,这是今天多少个小老鼠了?”
“忘了,反正这个看着好像还行。
“那切个片扫一下?”
“行,你先去。”研究员手上没停,一边说一边已经把没脑袋的小白鼠胸腔打开了,“我再把心脏拆出去看看情况。”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这是你的毕业论文,加油吧。”
“我的毕业论文要是能研究出来为啥喝了英灵酒瞳孔是金色,我就是导师的导师了。”
“行啊。”师兄笑了,“你和导师说说,你说你要当特聘研究专员,要和所长一起骑在他头上拉屎。”
“师兄,我要录音了。”
“你敢!”
师弟没录,低头摆弄取样器。
过了一会,又开口了: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啊,为什么呃,米风这种人,要交给我们组。我觉得其实所长那边全权负责比较好。”
“所长主攻方向不在这一块。”师兄把心脏摘出来,放进固定液里,“导师才是这个领域的专家。”
“哦,也是。”师弟点了点头,“我多此一问。”
“你知道就好。”师兄拿起记录本,写了几个字,又放下,“记得今天把所有的眼球全扫一下,加个班。”
“啊!!!”
“哈哈哈哈哈。”师兄笑出了声,摆了摆手,“得了,咋可能做得完。你看着弄吧,能搞多少搞多少。”
“那你嘞?”
“我?”师兄把白鼠残骸归拢到一边,摘下手套,“章将军有叫我,我去看看。”
“好嘞,那师兄你去忙吧。”
天涯没再多说,端着那盘零碎出了实验室。在消毒间消杀的时候,水流冲在手套上,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暗红色。
酒精凝胶又搓了两遍,换了衣服,挂上胸牌,走出这片区域。
来这儿读博两年了,他还是不太习惯和当兵的待在一起。
研究所和大学不一样。大学里吵吵闹闹的,课题组聚餐能喝到半夜,导师骂人也骂得接地气。
这儿太安静了,走廊里走路都带回声,偶尔有军靴踏地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压力也大,横向项目全是军方的,催得紧,给的数据还不能随便记在本子上。
尤其是章沐白那边。
章将军负责的一个项目,前阵子委托给了他们课题组。
导师忙得脚不沾地,把事情全扔给了他。得,一个博二的学生,跟大将搭上了头。
天涯走进军区的楼层,脚下的地砖从白色变成了深灰色,墙壁上的消音板多了起来。
灯管还是那个色温,但总觉得光线更硬。
“中级研究员天涯,来见章将军。”
执勤的哨兵看了他一眼,拿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掉后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那人迈出一步要给天涯带路。
“不用,我知道怎么走。”
“麻烦天研究员了。”哨兵脚跟一磕,没离开岗位。
其实活动活动是好的。坐了一整天,腰都僵了。
但如果活动的目的地是章沐白的办公室,那还是算了吧
天涯哼着小曲穿过走廊,调子不成调,纯粹是为了让自己别太紧张。
身边走过的人穿什么的都有——绿军装、迷彩服、作训大衣,偶尔夹着一两个穿白大褂的,像他一样,胸牌晃来晃去。
电梯上了四楼,拐弯,又过一道门禁,值班的士官核对了一遍他的胸牌和身份证,才放进去。
果秘书的工位在章沐白办公室外面,一张白色的小桌,上面摞着几摞文件,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日程表。
“您好,有”秘书抬头,一看是天涯,连忙站起来,“是天研究员,请进。”
“谢谢,果果秘书。”
果雨诺。
新来的大学生,长得不算惊艳,但是很耐看,圆圆的脸,肉呼呼的,但不是胖,是婴儿肥,不知道怎么就当了章沐白的秘书。
楼里有些流言蜚语,但大家私下聊了几句也就放下了——更靠谱的说法是实在缺人,章沐白挑了好几个都不满意,最后矮子里拔将军。
至于章沐白本人呃总之他可能不太喜欢女人。
这些事天涯不想,也不敢多想。
“来了?小伙子,请坐。”
章沐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天涯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大得不像一个人的办公室。
墙上挂着一幅字,“镇西大将军”,笔锋粗粝,是国尉缭亲手题的。
落款
对面墙上是一幅地图,西域全境,用红蓝铅笔标满了记号,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打了叉。
章沐白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的电脑亮着,他盯着屏幕,手指偶尔敲一下键盘,看起来很忙。
天涯进来他也没抬头。
天涯见过章沐白几次,但每次见都觉得不真实。
镇西大将军,昆仑墟三号人物,国尉给过的那句评语整个军报上都登过——“谁敢横刀立马,唯我章大将军。”
上学的时候在课本上读过这句话,现在说这话的人就坐在他面前,隔着一张办公桌,不到三米。
“啊,将军,上次说到的项目进度,我们现在需要一些”
“不是这个事。”章沐白抬手打断,眼睛还在屏幕上,“你先坐。喝什么自己倒,或者让果雨诺给你倒。”
天涯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
他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儿搁。
“不必了,将军。您先忙。”
章沐白敲键盘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回什么消息。
天涯盯着自己的鞋尖,数地砖的缝。一块,两块,三块——
“天涯。”章沐白开口了,眼睛还盯着屏幕,眼里布满血丝,“那个人的血样,检测出来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有。”天涯下意识坐直了一点,“血样太少了。那边不给更多,也确实不合适。”
“是啊。”章沐白语气很平,手没停,“楚专员也是,一个濒死的人,非要抽那么多。这个你记得帮我批评他,这是一个事情。”
“哦,好。”天涯点了点头,“我一定传达。”
键盘声停了一瞬,又响起来。
“还有就是你。”章沐白说,“你是这一块的专家,你给我说一下——英灵酒原液,你们有母本吗?”
天涯一愣。
母本?肯定有啊。
没有母本用于复制,哪有那么多原液做实验。
这东西虽然金贵,但实验室里存着几管,锁在-80度的冰箱里,平时碰都不敢多碰。
“有,章将军。”他斟酌着用词,“您需要用吗?这个我做不了主,得走程序。而且量确实不大,我们实验室只有差不多”
“好,我知道了。”章沐白打断他,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原液可以直接注射吗?”
天涯感觉后背凉了一下。
“人类无法接受,那会死的,章将军。”
“哦”章沐白拖了个长音,像是在琢磨什么。他敲了几下键盘,又说:
“但是我看你们的报告不是说,米风和英灵酒很适配吗?搞不好你们能试试给他用母本。”
“这得评估。”
天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拿米风做人体实验?谁不知道他背后是王黎?
镇北大将军王黎,名头和章沐白一样响,但实际的等级和封烈是并驾齐驱的。
章沐白还没办法挑战王黎。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哦,那行。”章沐白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点,眼睛没离开屏幕,“我就问一嘴。这样,等米风来了,你喊他来见我。好吧?”
“好。”
天涯嘴上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米风来了,最可能的结果是短时间内谁都见不到他。
内部消息已经确定了——马上会有一支独立的特遣队并入秦军序列,米风是领头羊,独立有一个基地,离昆仑墟有些远,非要说的话,其实离玉珠峰更近一点。
但这话他不能说。
说出来就等于在说“你管不着”。
“嗯。”章沐白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你说项目的事情吧。”
天涯愣了一下。
他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打印纸,上面列着几项需要军方协调的事项。
他开始汇报。
语速比平时快,想尽快说完,尽快离开这间办公室。
章沐白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在键盘上敲几个字。他的视线又回到了屏幕上,但这次不是在回消息。
屏幕上有一则消息,窗口很小,字体是加粗的红色,在一堆黑白的文件列表里格外扎眼。
只有一行字。
章沐白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敲下去。
那行字是:
崔:死娘炮去巴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