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北境都护府,龙城。
战后某日。
“第830号,黄工,哎?”
负责人把名单凑近了些,眼睛在名字上停了两秒,抬起头,“黄老三?”
“是我!是我!”
黄灭乎。
这名字搁现在听,像从坟里刨出来的。
爷爷那辈被乎浑邪人屠过村子,父辈咬着牙起了这个名,一辈子没改。意思太直,又是家中老三,认识他的人都喊黄老三——他自己也乐意。
黄老三是北境的高级技工,干了十几年,满手茧子,满身机油味。
和面前这位负责人刘工,打过多年的交道,熟得像自家兄弟。
“呃”刘工在名册上划了一道,笔尖戳着纸面,“待,待定!”
晚些时候。
刘工的集装箱起居室,铁皮墙上挂着两件工装,角落里堆着安全帽。
窗外是龙城灰蒙蒙的天,远处还看得见半截炸断的大楼。
“老三,你再几年就退休了,老胳膊老腿的,来这地方吃啥苦?”刘工把泡面盖子掀开,热气糊了一脸。
黄老三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悠悠钻出来。
老脸上皱纹堆叠,眼窝深得盛得下阴影,面色永远带着点喝醉似的潮红——那是北境的风吹出来的,吹了几十年,吹不掉了。
“哎老刘,这不是来多赚点钱,给孩子娶媳妇用吗?”他弹了弹烟灰,声音沙哑,带着笑。
“这地方不好干。”刘工也点了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着,“都是苦活累活,也就是咱有交情——这样吧,我这边缺一个项目负责人。自来水厂之前不是炸了吗?现在在重建,你过去看看。”
黄老三微微点头。没说谢。
认识太久了。太客气反而变了味。
两个人窝在小房间里,泡面呼噜呼噜扒了几口,辣油溅到桌上。
黄老三走的时候,从帆布包里摸出几包内地的烟,搁在刘工的铺盖卷上,没多话,拉开门走了。
铁门合上,带起一阵冷风。
翌日。
水厂门口。
当初乎浑邪佬炸得够狠。
龙城的基础设施全瘫了,供水、供电、排水,一条线都接不上。
后面反应堆又炸了一回,整座城变成了废墟,钢筋裸露,混凝土碎块堆成小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起初大家对龙城的评估还算乐观——那场地震没毁掉远处的楼,骨架还在。
可排查队进去走了一圈,出来脸色全变了。
大部分楼宇已经开裂,承重柱碎得像被啃过的骨头,墙上的裂缝能从这头看到那头。
鬼知道这些百姓怎么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
一辆大巴车歪歪斜斜停在门口,发动机还在突突响,水厂门口有人拉横幅,吵吵闹闹的。
来这边的工人从车窗里探出头,东张西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有司机垂着头,两手搭在方向盘上,有气无力地招呼:
“到了到了,就在这下。”
工人们拎着行李陆陆续续下车,脚下踩着碎砖和灰浆,有人骂了一句,有人蹲下来系鞋带。
黄老三没急着下。
他等人都走光了,才慢悠悠从座位上站起来,递给司机一根烟,凑过去,压低声音:
“咋回事啊?”
司机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有人死了呗。”
“啊?死了?”
“昂。工程事故。”司机终于把烟取下来,叼在嘴里,摸打火机,“上面催得紧,没日没夜干。那些乎浑邪工人,安全教育没做到位——操作失误,又死了一个。家人来闹事。”
黄老三这可不憋着了。
他脸上的潮红深了一层,眼窝里的阴影浓了。
别忘了他的名字怎么来的——灭乎。那是父辈用血和恨刻进他骨头里的字。
“他姥姥的!乎浑邪人敢闹事?给他们吃,给他们喝,给他们住,娘的,自己操作失误出了事,就找我们闹?”
司机哼了一声,没接话。
打火机啪嗒响了,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点着烟。
他深吸一口,烟雾被风撕碎。
“还早,老哥。你等等天黑了。”
黄老三有些茫然。天黑?
“快去报道吧。报道完,去吃点饭。”司机把烟夹在指间,忽然眉头皱了一下,盯着黄老三手里那包烟看了两秒,随即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纸币,“老哥,这烟”
黄老三苦笑了一下。
他从小帆布包里摸出一盒没拆封的烟,递过去,摆了摆手。
没要钱。
工人们拎着行李,三三两两走过大门口。
横幅还拉着,白底黑字,写的是乎浑邪文,看不懂,但哭喊声不用翻译。
有人叹气,有人别过脸,有人嘟囔一句“这一套不知道跟谁学的”,没人接话。
总之。
报道,填表,领工牌。
食堂里打了饭,土豆炖肉,汤是清的,馒头管够。
总负责人带着大家转了一圈——这里要重建,那里要加固,安全培训讲了三十分钟,福利待遇念了两页纸。
每到一个现场,黄老三就把同样的话听一遍:规划、工期、注意事项。
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只有待遇那一段,让他双眼发亮。
一个月,将近两万块。
这一趟跑完,日头已经偏西。
秦国工人也加班,但比乎浑邪人松快些——至少不用连轴转。
工地上还在敲敲打打,铁锤砸在钢架上,声音传出去老远。
材料车一辆接一辆地来,卸下钢筋水泥,扬起一路灰。
门口闹事的人没走,哭声和喇叭声混在一起,时高时低。
总工特意嘱咐了:吃完饭麻溜回宿舍待着,别在现场逗留。
今天晚上停工,所有人都得在屋子里。
黄老三端着搪瓷缸子喝口水,想起白天司机那句话——“你等等天黑了。”
他等到晚上快九点。
龙城的天黑得慢,但一黑下来就黑透了。
他偷摸从宿舍溜出来,踩着碎砖和瓦砾,爬上一处新建的水塔。
铁梯子冰凉,手摸上去沾一层锈。水塔顶上风大,吹得他衣角猎猎响。
他点了一根烟,往大门口看。
灯还亮着。横幅还在。
哭喊的人换了一拨,嗓子哑了,但调子没变。
保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来回踱步。
零零散散三四十号人,拉横幅的、哭爹喊娘的、坐地上不起的,就这么闹了一天,也不嫌累。
黄老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他总觉得不对劲——这不像是普通的家属。
乎浑邪人闹事不是这个闹法,这一套他们学不来。是有人在教。
搞不好里面混着艾达人,或者花旗人。打算在这上面大做文章。
他深吸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打算坐到十一点,没什么事就回去睡了。
忽然。
灯灭了。
整个现场所有的灯——水塔。
黑暗像水一样灌进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什么都看不见。
紧接着就是一阵混乱。
打砸声、铁器碰撞声、惨叫声、嚎啕大哭声,全搅在一起,像一锅沸水炸开了锅。
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东西被砸碎,有脚步在奔跑。
黄老三愣住了。
烟叼在嘴里,他赶紧把烟掐了,扔到地上,用脚踩灭。
手抓着水塔的栏杆,整个人都在抖。
混乱没有持续多久。
十分钟。也许更短。他不敢看表,只觉得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灯重新亮起来。
整个现场恢复如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黄老三定睛一看——
大门跟前空了。
横幅没了,人没了,保安没了。
全没了。只有地上留着一摊血迹,暗红色,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血迹拖了几米,断断续续,像什么被拖走了。
一辆清扫车缓缓驶过来,刷着蓝白相间的漆,车顶有个小喇叭,正放着儿歌。
“在乎浑邪广袤的大地上——”
是乎浑邪语,语调轻快,像幼儿园里放的磁带。
清扫车喷出水柱,高速旋转的刷子贴着地面转。
水混着血,变成粉红色的泡沫,被吸尘器抽进车厢。
“有雄鹰,有水草,有牛羊。”
黄老三站在水塔上,一动不动。
车后面跟着两个人,戴着口罩,拿着铁锹,往湿漉漉的地面上撒水泥灰。
灰白色的粉末落下去,和血迹搅在一起,很快就看不见红色了。
“长生天庇佑着伟大的乎浑邪,啊——伟大的乎浑邪。”
清扫车在大门口绕了一圈,喷水,刷洗,吸尘。
像打扫一条普通的街道。
“我们团结,我们向上,乎浑邪的力量,像雄鹰一样。”
车缓缓开走了。喇叭里的歌声越来越远。
“在乎浑邪广袤的大地上”
黄老三忽然站不住了。
他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水塔的水泥板上。
铁栏杆硌着后背,风还在吹,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看着再看看空荡荡的大门口。
不可思议。
他说不清哪里不可思议,但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秦国修缮新领土上的基础设施。当地官员给乎浑邪人开工资。秦国工人指导他们工作。乎浑邪人为死去的家人鸣冤,讨要赔偿。
没人有错。
可人人有错。
黄老三坐了很久。烟盒空了,他没再点。
远处传来夜班工人的敲打声,一下一下,像钉子在往什么东西上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