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嗡声。
米风靠在墙角,手里攥着那个小瓶子。
瓶盖已经拧开了,无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瓶口有一滴悬着,将落未落。
所有人都看着他。
米风没看任何人。
他低着头,盯着手心里那个小瓶子,像是在看一件他找了很多年终于找到的东西。
“你们想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不可?你们想知道这是什么?”
没人接话。
“我醒来的那天。”米风说,“我就清楚的知道我的身体会怎么样,于是我当晚又单独叫来了主治医师,真实的情况比想象的要差得多,我让他谁都别说,于是你们谁也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他说我左腿膝盖以下的神经损伤比影像上看到的严重得多。是永久性的。就算做三次神经吻合术,就算每天做八小时康复训练,我也没办法正常行走。跑、跳、负重、战术动作——全都不可能。”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左臂更糟。失血时间太长,肌肉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萎缩。他说——”米风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阴影里烧着,“他说如果恢复得不好,三个月后要考虑截肢。”
索娅的呼吸停了一瞬。
多克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冰青靠在墙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她的眼睫毛在抖。
宇文晦没有任何表情。
“截肢。”米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不是我不能打仗了,是我连正常走路都做不到。一个瘸子,一个独臂人。”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那我还剩什么?”
没有人回答。
“啊,对,王将军给我安排好了。后勤部,副师级待遇,每天喝茶看报。”米风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是笑,“多好啊。二十二岁的大校,因伤退休,拿着高额抚恤金,住在军属大院里,每天被小护士推着轮椅晒太阳。”
他的笑容消失了。
“然后呢?联盟的人会来找我。他们不会让我活着。一个残废的米风,比活着的米风更有价值——他们可以在我的尸体上插一面旗,告诉所有人:看,这就是跟我们作对的下场。”
他接着咆哮:
“所以我必须用这个东西!!!”
他举起那个小瓶子,灯光穿过无色的液体,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这不是英灵酒!这是钟九渊留给我的最后一条路!!!”
所有人都愣住了。
“钟帅……”冰青的声音发颤,“钟帅知道?”
宇文晦眉头一皱,如果米风乱讲下去,他会被迫击毙米风,关于钟九渊的一切停留在这就够了。
“他知道。”米风的声音又压下去了,“他告诉过我,原初炉火的液体是一份完全不会引起免疫反应的英灵酒原液。它能修复神经,再生肌肉,重塑骨骼。它能在三天之内把我从废人变回战士。”
他看着瓶子里的液体,瞳孔深处的暗金色在液体表面反射出来。
“他不知道芯片是干什么的。但这东西——这东西是我最后的底牌。是我翻盘的唯一机会。”
他抬起头,看着多克,看着冰青,看着宇文晦,最后目光落在索娅脸上。
索娅的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但她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你们想让我残废吗?”米风问。
没有人回答。
“你们想让我被联盟的人像杀一条狗一样杀掉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
“你们想让我这辈子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太阳,想着‘如果当初’吗?”
他的声音终于炸开了。
“我不想!!!!”
病房里的灯管闪了一下。不知道是电压不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宁愿死!我也不要变成一个废人!我不要被他们踩在脚下!我不要让钟帅的命白丢!我不要让玉龙组的那些人白死!!!!”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哭。是那种愤怒到了极点之后、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病号服上,滴在那个小瓶子上。
他的嘴唇在抖,牙关咬得咯咯响,但眼睛没有闭——那双暗金色的瞳孔烧着,盯着瓶子里的液体,像盯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宇文晦看着米风,没有说话。
他在判断。
米风在说谎。他听出来了。关于玉龙组的那些话,关于钟九渊的那些话,真假掺半,甚至可能全是假的。
但米风不想变成残疾这件事是真的——这一点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迹。
那种恐惧,那种不甘,那种“如果废了还不如死了”的绝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装不出来。
事到如今,宇文晦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原初炉火真的能让米风恢复……也行吧。已经没有第二条路了。
米风就算喝下去以后爆体而亡,也比让他颓废一辈子强。
一个废掉的米风对任何人都没有价值——对王黎没用,对国尉没用,对他宇文晦更没用。
“所以我要用。现在就用。”
米风把瓶子举到嘴边。
多克往前迈了一步。冰青从墙上弹起来,手伸出去,想要抓住什么——
“别动!!!”
宇文晦的手臂横在两人身前,像一道铁栅栏。
米风喘着粗气,瓶子贴在嘴唇上,没有立刻倒进去。
他盯着宇文晦,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在等最后的宣判。
宇文晦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喝下它,米风。”他的声音不大,“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他放下手臂,往后退了半步。
“是死是活,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他转过头,看向多克和冰青。两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甘和焦急,但谁都没有再往前冲。
“还有你们。”宇文晦说,“如果你们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早该在外面就摔碎了它。可你们犹豫至此,把东西带到了他面前。”
他顿了一下。
“乃是天意。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们拦不住,我也拦不住。”
没有人接话。病房里只剩下米风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刮起的风,拍打着玻璃,一下一下的。
米风看了宇文晦一眼。
然后他仰起头。
瓶子里的液体倒进嘴里,无色,无味,像水一样滑过喉咙。
但只过了不到半秒,喉咙里就炸开了一团火——从黏膜下面往上翻涌的剧痛,像有人拿了一把烧红的铁丝从喉咙里捅进去。
他把空瓶子丢在地上。
玻璃碎了。
声音在安静得可怕的病房里格外清脆,像某种仪式结束时的钟声。
米风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他
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光越来越亮,亮到所有人都不得不别开脸。
“呃啊!!!!”
米风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地上,额头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身体开始痉挛,不是发抖,是那种全身肌肉同时收缩又放松、收缩又放松的抽搐,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索娅已经不在病房里了。
她在米风跪倒的那一刻就冲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急促、凌乱,像一匹受惊的小马。
她没有喊,没有哭,只是跑。
跑到护士站,拽住一个护士的袖子,把人往病房的方向拖。
“他出事了!”索娅的声音终于破了,“快去!!!”
护士丢下手里的笔,跟着她跑。
宇文晦没有拦索娅。
他站在床尾,看着跪在地上的米风,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攥成了拳头。
他想起那卷录像带。
如果看完录像带的那一天,他就该拦住米风的。
如果那天他不是只让010继续查,而是自己亲自去查,兴师动众地去查,把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查个底掉——也许今天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事到如今,一切都晚了。
多克和冰青已经冲上去扶米风了。
两个人一人一边,架着他的胳膊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但米风的身体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架不住。
“至少四十度!”多克喊,声音里的恐慌压不住了,“米风!大夫!!他要降温!!他要降温!!!!”
冰青的手搭在米风额头上,只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
那种热度不正常,像米风的身体自己成了一座火炉,血液在血管里沸腾,骨头在肌肉下面发红。
米风听得很清楚。
多克的喊声,冰青的喘息,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索娅在门外跟护士说话的声音——他都听得见。
意识没有模糊,没有进入任何幻觉,没有看到霍去病,没有看到加百列,没有站在那片无尽的黑暗里。
他就是能感觉到。
有一股火从身体最深处烧起来了。
不是喉咙,不是胃,是更深的地方——骨髓里,神经里,每一个细胞里。像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唤醒了,它不认识这具身体,它在试探,在改造,在重新编排每一个原子的位置。
疼。
米风咬着牙,没有喊第二声。
宇文晦走出病房,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