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提兰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脑子里转着天涯发来的那些数据和图表——忽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单研究员？”
单提兰偏过头。
商久英坐在过道另一侧的位置上，身体微微侧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到旁边睡觉的人。
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眼神很亮。
“想问一下，你们搞高能物理，主要是搞些什么？”商久英问。
单提兰没急着回答。他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看起来不像搞技术的，更像个行政人员。
昆仑墟那边派来接洽的，自我介绍时只说了这么多，别的什么都没提。
“我能和你说吗？”单提兰的语气不冷不热。不是不愿意装一把大的——事实上他很愿意。
只是商久英的身份不清楚，在这种节骨眼上，谁知道对方是什么来路。
商久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种“是我的疏忽”的表情。
他连忙摆手，动作很小，怕惊动别人。
“哦，抱歉抱歉。”他压低声音，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个黑色皮套，翻开，递过来，“鄙人其实是刚刚不想打扰米风校尉，这是证件，您过目。”
单提兰接过来。皮套内侧嵌着一张工作证，照片、钢印、编号一应俱全。
昆仑墟特派专员，人事部门，签发热期是上个月。
他多看了两眼钢印——是真的。这种级别的防伪技术，伪造不了。
他把证件还回去，点了点头。
那老单可要在能讲的范围内狠狠吹一把了。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交叉搁在腹部，用一种“让我想想从哪说起”的表情酝酿了两秒。
“我们这个研究，主要呢，是研究这个物质之间的一种……”他顿了一下，选了个听起来既专业又不至于太晦涩的切入点，“相互作用。你知道物质和能量之间不是泾渭分明的，在高能状态下，它们会呈现出一些……”
米风竖起耳朵听了几分钟。
真的，他努力了。
什么能量啊，电场啊，粒子啊——七了八了的。
单提兰的声音从隔壁飘过来，不急不慢的，像大学课堂里那种照本宣科的教授。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完全听不懂了。
听不懂。
他是文盲。
米风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金色的眼睛。
脑子里那些听不懂的词汇像一群没头苍蝇，嗡嗡嗡地转了几圈，自己飞走了。
他双击平板，暂停了剧情。
他现在最想干的只有两件事。
找解药。抓高云。
宇文晦说高云和联盟有关。
那就抓了。抓起来严刑拷打——先挑指甲，然后老虎凳，最后上电椅。实
停停停。
米风猛地眨了一下眼。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废船上的走廊，血迹，扭曲的肢体，空气中铁锈一样的腥味。
他见过太多那样的场面了，多到有时候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那些画面不会主动来找他，但偶尔，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会从某个角落里渗出来。
他赶紧把这些侵入性思维甩出去。
那天晚上在废船上干的事情要是传出去了，可真的身败名裂了。
有些事，嘴上说说，游戏里玩玩，都无所谓。
男人之间吹牛打屁，谁没说过几句狠话？
键盘上敲几个字，屏幕上像素块炸开，关掉就没了。
是真的把一些特工看得生理性不适了。
冰青不好当面讲，让陈晓语重心长地编辑了一条长消息，措辞斟酌了不知道多少遍——既要让米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又不能刺激到他。
陈晓花了半个小时写那条消息，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发出来的版本克制得像一份体检报告。
大意是：米校尉，您近期经历的战斗强度较高，建议注意心理状态调节，如有需要，组织可安排专业心理辅导。
米风看完就删了。
心理健康？
有意思。
自己十六岁就被丢出去当兵，谁在乎他的心理健康了？那些年夜里做噩梦没人管，白天杀完人没人问。
现在倒好，一个废船上的场面就让人“生理性不适”了？
有些事，他不提，大家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米风自认为是个适应性极强的人。
这不是吹牛，是事实。
从国内到国外，从燕山监狱到黑石堡，从绝境长城到单于庭，什么样的苦没吃过？什么样的罪没受过？
所以他从未抱怨过自己的生活——苦就苦中作乐，甜就好好享受。
这是他活到现在总结出来的唯一真理。
但有些事，非要提，非要上称。
那他米风可有天大的委屈了。
算了算了。
他在心里摆了摆手。
斗争性的前提是有同一性。自己位极人臣，功高今古，计较过去的烦闷和憋屈没有意思。那些事都翻篇了，翻不过来的也得翻。
往前走，别回头。
想到这，思绪又飘到了别处。
即将带队的新特遣队，起个什么名字呢？
还叫沙尘暴？那是最早的番号，糙是糙了点，但有感情。
或者起个逼格很高的神兽——什么白泽？麒麟？听着就气派。
还是整点凶兽——混沌，穷奇，九婴。往那儿一戳，敌人先腿软三分。
得了吧。又想起来老东家钟九渊了。
风暴组。
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带出一连串画面——钟九渊站在指挥台前的背影，作战室里永远亮着的灯。
抛开一切不谈，钟帅起名纯是听着好听。
什么“路西法”“拉斐尔”“加百列”，听起来像摇滚乐队，不像特遣队代号。
可起名字不就为了听着好听吗？
米风正想着，一个身影走到了他身边。
“先生，打扰一下。”空乘微微弯腰，声音轻柔，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瓷杯，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给您上一下热水，不好意思，刚刚的水壶没水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另一只手里抽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递过来，“这是毛毯。”
米风接过热水。瓷杯烫手，他用指尖捏着杯沿，小心地放到小桌板上。
又把毛毯接过来，抖开，裹在身上。两条毯子叠在一起，把他裹成一个臃肿的茧。
“啊啊啊！啊欠！”
喷嚏来得毫无征兆，震得前排座椅都抖了一下。
单提兰的说话声停了一瞬，商久英也偏过头看了一眼。
米风用毯子捂住口鼻，闷闷地吸了一下鼻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窗外的光线忽然亮了起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云层裂开了，露出一片灰白色的山脊线。
昆仑山的山脉绵延不绝，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的脊背，覆着皑皑白雪，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山峰刺破云层，高处的雪被风吹起来，像一面面白色的旗。
清晰可见。
快到了。
米风看着窗外的风景，看了几秒。
然后他拉上了窗帘。
啪嗒一声，遮光板合上，机舱里最后一点自然光被挡在外面。
他缩回毯子里，把平板电脑的亮度调低了一格，屏幕上动漫女主角的脸在蓝光里若隐若现。
单提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回去继续和商久英聊那些听不懂的词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