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提兰就这么张着嘴,一路走出地铁站。
地下车站的出口藏在一座山体的背面,混凝土结构的门框被涂成了灰绿色,和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不走近根本看不出来。
台阶很长,阳光从出口倾泻进来。
他眯着眼走上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那张嘴又张大了几度。
一片隐藏在深山当中的训练营。
四面环山,山势陡峭,灰褐色的岩壁上面覆着零零星星的灌木,再往上就是光秃秃的荒山,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营地不大,但五脏俱全——左手边是两排宿舍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户整齐划一,阳台上晾着几件作训服,在风里轻轻晃。
右手边是食堂,二层平顶建筑。
再往远看,两个标准操场并列排开,草皮是新铺的,颜色绿得不像是真的,和周围灰黄色的荒山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操场后面是一个停车场,停满了各式车辆——装甲车、通讯车、运输车、越野车,清一色的沙漠迷彩涂装。
停车场的尽头是一栋不算气派但是很漂亮的行政楼,三层,灰砖外墙,窗户很大。
门口还没挂牌。
等着米风来“赐名”。
行程临时变更。
米风那副裹着毯子打喷嚏的样子实在不适合见封烈——白虎令是什么人物?
四象都护之一,镇守西北的擎天柱,你缩着脖子吸着鼻子去见他,不像汇报工作,像去要饭。
会面暂定明天,先安顿下来,养好精神再说。
“米风校尉,此地距离昆仑墟约二百多公里,位于群山之中。”商久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介绍,手时不时抬起来指一下,“所有能用到的,我们都配齐了。啊,这边——”
他拐了个弯,带着众人进入营区主干道。
水泥路面,很宽,路两边种着两排白杨树,树干笔直,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门口站着两排人。
打头的是两个老面孔——叶韵,冯明。身后是几十名精锐士兵,站得笔直,作训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钢盔的扣带系得紧紧的,下巴底下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带子。
单提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快步走过去,伸出手。
“叶队长,”他握住叶韵的手,用力摇了摇,“好久不见。米风他——”
“咳咳!”
身后传来一声干咳,不大,但很有力。
米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厚衣服甩给了商久英。
那件棉服叠得不怎么整齐,搭在商久英的胳膊上。他自己穿着单薄的短袖,站得笔直,肩膀展开,下巴微收。
感冒的痕迹还在——但整个人的气场完全变了。像一把被抽出鞘的刀,冷光凛凛。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目光从叶韵和冯明脸上扫过去,不急不慢。
“二位队长好久不见,这是……被调任了?”
单提兰吓个半死。米风这是要干啥!!!
刚才在车上还缩得像只鹌鹑,现在突然端起架子来,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闭上。
叶韵和冯明对视一眼。
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长官好!”
“长官好!”
几十个人的声音在山谷里撞了一下,弹回来一层淡淡的回音。
米风点点头。
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很正式。
他抬起右手,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各位好!”
声音不大,带着鼻音。感冒还没好,但那股子劲儿在。
单提兰站在旁边,眨了眨眼。
他没搞懂米风这是闹哪一出——让他有点形象,没让他上来就摆谱。
这哪是摆谱,这简直是换了一个人。
算了算了。
怎么说米风现在都是他们的上级,虽然自己现在还没搞明白一点情况。
单提兰把手插进裤兜里,跟在队伍后面,决定先观察观察。
叶韵领着众人往里走。
他的步伐轻快,一边走,一边侧过头来说话。
“我和冯队长后面听说了你的事迹。”他偏头看了米风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干的好,米——”
“就喊我校尉吧。”
米风打断了他。
他也很清楚自己这个年龄——二十二岁,被人喊什么“大校”太奇怪了。
而且“米大校”听起来像一个开自选米饭的快餐店。
“米校尉。”叶韵从善如流,改口改得很快,笑了笑,“哈哈。所以我和冯队长主动要求,报名参加这个计划。”
“人员怎么安排的?”米风问。
“十个队长,每个队长一百人。每队五个组,一个组二十人。”
叶韵掰着手指头数,语速不快,“这边有一切需要的东西,也很方便。不过很快就有新任务了。”
米风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一千人,十个队长,五十个组。不算大,但也不小了。够用。
他想了一会儿,没弄明白这样一支队伍的意义。
既不是特遣队的“特遣队”,又不是秦军的“秦军”——编制不伦不类,番号还没起,驻地藏在深山老林里,连块牌子都没挂。
上面到底想让他用这支队伍干什么?
也许上面有自己的安排。
他没再想,跟着叶韵继续往前走。
谈笑间,众人来到米风的住所。
一栋独立的小房子,灰砖外墙,红瓦屋顶,门前有一小块水泥台阶,台阶边上种着一丛不知道名字的灌木,叶子灰扑扑的,蔫头耷脑。
房子不大,目测不到八十平,但在这片营区里已经算是“豪宅”了——其他人的宿舍都是四人间、六人间,上下铺,铁皮柜子。
“这是你的房间。”叶韵停在门前,指了指门框旁边的一个黑色小方盒,“是生物识别的,你可以录一下虹膜。”
米风点点头,走上前。
黑色方盒上有一个小小的圆形镜头,镜片擦得很干净,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微微弯腰,把眼睛凑过去——一道红光扫过他的虹膜,滴滴两声,门锁咔嗒一下弹开了。
他又站直,让系统录入人脸信息,镜头闪了一下,绿灯亮起,提示录入成功。
叶韵带着其他人继续参观。
这是体育馆——一座挑高的钢结构建筑,里面摆着篮球架、健身器材、拳击台,地板是崭新的枫木,走上去吱呀吱呀响。
那是食堂——长条形建筑,最大可以容纳一千人同时进餐。
那是一栋行政楼,三层,灰砖,和营区里其他建筑风格统一,门口立着两块还没写字的告示牌。
叶韵说,文职人员的办公室都在那边,米风日常办公也在那边——如果他愿意办公的话。
一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第一天没有什么特殊的。
就是看看场地,认认路,和叶韵、冯明聊了几句。
米风的感冒没怎么好转,额头还是烫的,但他在人前撑得很稳,没再缩成一团。
只是偶尔转过身去,用手背掩着嘴,快速地咳两声,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来。
到了晚饭时间,一群人坐在食堂里。
食堂很大,此刻只坐了他们这一小桌,显得空荡荡的。
不锈钢餐盘扣在桌上,筷子筒里插着一把一次性筷子。
窗外天快黑了,山影从四面压过来,把营区围成一个深色的盆地。
饭吃到一半,话题转到了队伍的名字上。
米风放下筷子,犯了难。
叫什么好呢?
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翘起来,他也没去管。
“骤岚,如何?”冯明忽然开口,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眼睛亮了一下,“岚是山雾风,也和米风的名字能对上。”
他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描绘山间雾气缭绕的样子。
“这大西北哪来的山雾风?”商久英毫不客气地呛了回去,但他来了兴致,也把筷子放下了,身体往前倾了倾,“你这扯淡呢。要我说,简简单单——长风。长风破浪会有时。”
叶韵转了一下眼睛,筷子在手里转了个花。
“驰风。”他说,“这个也好!”
说完,看了看冯明,又看了看商久英,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劲儿。
“要不就风暴嘛,多有意思。”单提兰说。
米风看着大家七嘴八舌地争论,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插话,只是听着——骤岚,长风,驰风。
每一个名字都有道理,每一个名字都挺好听。
但他的视线慢慢移开了。
他看着窗外的天色。山影已经完全暗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灰蓝色,像一条细细的丝带,横亘在山脊线上。
他想起了很多名字。
沙尘暴。
那是他最早的番号,糙,土,但那是他带过的第一支队伍,那支队伍里的人,有些已经不在了。
白泽,麒麟,混沌,穷奇,九婴。
那些是他在飞机上胡思乱想的时候冒出来的,听着气派,但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风暴。
那是钟九渊的番号,是老东家的遗产,他不想再碰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桌上那盘快要凉了的菜。
“想好了。”他说。
所有人安静下来,看着他。
米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出了那个字。
不是骤岚,不是长风,也不是驰风。
是他自己的。
“风,就是风,来无影去无踪,温和时拂面,暴烈时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