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索娅公主的个人特别篇故事,发生在米风前往昆仑墟后不久。
第一卷——风声。
天刚亮透,索娅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她自己本身不嗜睡。
这间屋子隔音好得不像话,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顶沿渗进来一线光。
她躺了几秒,听见厨房里碗碟轻碰的声响——米风的母亲已经在准备早饭了。
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漫上来。
梳洗的时候,镜子里的赤红色眼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移开目光,把头发扎成一把利落的马尾。
下楼时,米母已经把粥和小菜摆好了。
“起来了?快吃。”
“谢谢阿姨。”索娅坐下,端起碗。
粥不烫,温度刚好。
她吃得安静,但不慢。米父在阳台浇花,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
这家人有个好处——不问她太多。
吃完,她帮着收碗。米母伸手要接:“我来我来,你坐着。”
“没事。”索娅没松手,把碗碟拢到一起,放进洗碗机。
打开洗碗机的洗涤剂仓看了一眼,还剩大半,又关上。
她知道米母已经收拾过了——扫地机器人正在客厅无声地画圈,厨房台面擦得能反光。
她只是需要找点事做,手上有动作,脑子就不会空转。
“叔叔,需要买菜吗?”她擦了擦手,往卧室方向问了一句。
米父的声音隔着门
“早上我忘了买葱了,回来的时候方便带一点吗?”
“要得。”
索娅脱口而出,说完自己愣了一瞬。
这两个字的腔调已经听不出什么破绽了。
她来巴郡有一些时间,秦国话从磕磕绊绊到顺溜,再到能学方言,快得连米母都说过“你这丫头脑子真好使”。
她换上外出的鞋,推门出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按了一楼,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到了一楼,门开,迎面碰见隔壁的王婶,王婶提着菜篮子,上下打量她一眼,笑着点点头。
索娅也点点头,侧身让过。
刚来的时候,这条楼道里好奇的目光能把她扎穿。
现在大家习惯了——这个红眼睛的外国姑娘就住在米家,话不多,有礼貌,没什么好奇怪的。
大家默认,米风那小子找了个外国老婆。
楼下拐角那家咖啡店,店员已经认得她了。
不用开口,中杯热拿铁,少糖。
她接过,扫码付款,说了一声“谢谢”,推门出去。
巴郡的早晨湿润而嘈杂。
电动车喇叭声、早餐摊的油锅声、老太太们聊天的笑声搅在一起。
索娅端着咖啡往湖边走去,边走边喝,脚步不快不慢。
湖边的风比街上凉一些。
她沿着步道走了半圈,看见几只白鹭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像假的。
她把咖啡喝完,扔进垃圾桶,转身往菜市场走。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空气里混着鱼腥味、香料味和潮湿的泥土味。
索娅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李叔的摊位。
“李叔。”
膀大腰圆的李叔正给人称菜,听见声音抬头,咧嘴笑了:“哎,红眼睛姑娘来了。今天要点啥?”
“拿一把小葱。”
李叔手脚麻利,从一捆葱里抽出一把,摘掉烂叶子,装进塑料袋,往秤上一放。
“一块钱,还要别的不?”
索娅的目光扫过摊位,在那堆绿油油的西兰花上停了一下。
她爱吃西兰花。不是因为多好吃,是因为所有人都说这东西健康。
她点了点下巴:“再拿一把西兰花。”
李叔又笑了,拿了两朵,上秤:“一共三块五,扫这个就行。”
索娅点点头,扫码付款。
手机响了一声,扣款成功。她提起袋子,笑着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刚才扫码付款的提示音之后,好像还有一条新消息。
大秦邮政:您有一
索娅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
她没有在大秦邮政的购物平台上买过任何东西。
但这条推送的格式、发件人、取件码,所有信息都指向一个她没下过的单。
大秦邮政,出了名的慢,也是出了名的使命必达。
听说有人在南海曾母暗沙的礁盘基地上收到过这个快递送来的录取通知书。
走这个渠道的,通常是重要文件、公文、法律文书,或者——她不想往下想了。
她拐了个弯,往驿站走。
驿站不大,货架上堆满了大小不一的包裹。
索娅报了取件码,工作人员从角落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她。
文件袋不厚,捏上去像只有几张纸,正面印着“大秦邮政”的红色标志,收件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和米风家的地址。
索娅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没在驿站拆,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提着葱和西兰花往回走。
到家,她把菜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拿着文件袋回了屋。
卧室的门关上,窗帘没拉开,屋里光线有些暗。
她坐到床边,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是那种略带粗糙的公文纸,抬头印着漠北都护府的徽记,但底下的署名用钢笔手写了一个名字——呼和。漠北监察使。
呼和。索娅在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
狼居胥城。
那场仗打到最后,乎浑邪人的最后一支成建制部队困在城里,弹尽粮绝。
花旗人已经撤了,艾达人更早就不见了踪影。
城外是秦军的重炮,城内是满地的伤兵和百姓。是呼和下的令——挂白旗,开城门,投降。
有人说他是叛徒,也有人说他救了最后那几百万群众的命。
索娅没见过他。
她把信纸展开,上面是乎浑邪语,工整得像印刷体。
漠北都护府已就苍狼原矿区开发事宜完成前期勘探。
该矿区将自三个月后正式动工,涵盖露天开采区、选矿厂及配套运输道路。矿区范围已定,其中……包含历代乎浑邪可汗陵墓所在区域。
卑职已于上月向漠北都护府布政使拓跋烈提交书面抗议,援引大秦律中关于‘祭祀权’及‘先人墓葬保护’之条款。
驳回。
理由——苍狼原地下所蕴藏之矿物(高能电池核心原料)属国家战略资源,依据《大秦矿产资源法》第三条,‘国家对其领域内一切矿产资源享有绝对所有权及开发权,不受任何民族习惯法或历史遗留权利主张之限制’。
卑职再次交涉,未获回应。
苍狼原非寻常之地。历代先汗葬于此,每一寸土地下都埋着乎浑邪人的骨头。
若动工,遗民必怒。
然大秦驻军已增至两个营,任何骚乱都将被定性为‘叛乱’,届时……卑职不敢再想。
卑职无能,挡不住。
唯有冒死联络,恳请公主殿下出面。
呼和。
大秦建威二十八年四月七日。”
索娅读完了最后一个字,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没放下来。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苍狼原。
她当然知道那个地方。小时候父亲带她去祭拜过祖父,从狼居胥城骑马往北,走一天一夜,翻过一道灰白色的山脊,面前豁然开朗——无边无际的草场,风从地平线那头灌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父亲说,这片草原叫苍狼原,是乎浑邪人的来处,也是归处。
每一位可汗死后都会被送回这里,躺在草皮下,面朝南方,永远看着那片他们没能征服的土地。
现在秦国人要挖了。
不是占,是挖。
用挖掘机、炸药、传送带,把祖地翻开,把先汗的骨头翻出来,把矿石运走,做成电池,装进秦国的战车里。
索娅闭了一下眼睛。
她不是不懂秦国的逻辑。
征服者的土地上没有“赔偿”一说,更没有“祖地”这个概念。
资源是国家需要的,打仗需要电池,电池需要矿物,矿物就在苍狼原下面——那就挖。
至于那块地对于一群亡了国的人意味着什么,不在他们的计算范围内。
呼和的信里没有明说,但字字句句都在写同一个意思:如果就这么让他们挖下去,乎浑邪人不会沉默。
可如果他们不沉默,秦国驻军不会手软。
到那时候,就不是死几个人那么简单了。是再一次的血洗,是“叛乱平定”四个字盖在成千上万条命上,轻飘飘的,像盖一个邮戳。
她把信纸折好,塞回文件袋里。
窗外传来楼下小贩的叫卖声,电动车按着喇叭从巷口窜过去,一切都很平常。
米母在厨房里不知道跟谁打电话,笑声断断续续飘进屋。
索娅坐在床边,盯着地板上的一个污渍看了很久。
呼和说得对。她挡不住。但她必须去。
她把文件袋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站起来,拉开门,下楼。
米母挂了电话,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她出来,笑着说:“中午想吃什么?”
“阿姨。”索娅颤抖着说,“我要出趟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