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米风靠着哨站门口的墙壁,把玩着手里的通讯器。
他刚才已经跟队员们说了“再等等”,那些人乖乖地待在车里,没有人敢问等什么、为什么等。
之前吃饼的那个哨兵老周又过来了。
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了。
他端着一杯新泡的茶,搪瓷缸子,上面写着“模范岗哨”,是昆仑墟那边奖励的。
“校尉,还没回来吗?”他把缸子递过来。
“嗯。”米风没有多说。
周班长也不追问。
他靠在门框的另一边,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想起什么似的,把烟盒朝米风那边递了递。
米风摇了摇头,他就把烟盒收回去,自己点上。
“嘿,这年头,大校不是罕见生物,但是你这不抽烟的,才是真的稀缺。”
“我烟雾过敏。”米风编了个理由。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稳住,烟头的红光一亮一暗,照亮他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指节粗大,是一双常年干活的手。
“校尉,你们主要是往哪个方向去?”
周班长问。他在这荒滩上待久了,见了活人就想多聊两句。
“东北边。几个旧据点,上面让看看。”米风没有隐瞒,也没有说全。
周班长点点头,吸了一口烟。
“东北边啊……”他想了想,“那边路不好走,上个月我们有辆补给车陷在沟里,折腾了大半天才拖出来。你们要是往那边去,过了那个干河床之后别走左面的坡,右面绕一下,虽然远了两公里,但路硬实。”
米风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校尉!”小彭从哨站里面探出头来,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又换了新花样——里面多塞了两包压缩饼干和一盒午餐肉。
“我还找着几颗糖,您带上,路上解乏。”
他说的“糖”是那种军队配发的硬糖,水果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大概是哪个战友攒下来没舍得吃的。
米风看着那几颗糖,糖纸在哨站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红的,绿的,黄的,像几颗廉价但明亮的宝石。
“够了够了。”
小彭嘿嘿笑,把塑料袋挂在米风旁边的门把手上,拍了拍手。
“校尉,您真不穿战甲?我跟您说,那套甲虽然标的是‘待维修’,但其实好着呢。上回我穿着它做负重训练,摔了一跤,地都砸了个坑,甲什么事没有。”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米风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年轻人眼里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这种感觉——把某个人当成天上的星星,远远地看着,觉得他怎么走都不会错。
米风没有回答。
他的通讯器震动了。
赵组长:就位。
米风把搪瓷缸子还给周班长,把挂在门把上的塑料袋拎起来,站直了身体。
“走了。”他说。
周班长点点头,把那根还没抽完的烟掐灭在门框上,烟头摁了一下,又摁了一下,确保火灭了。
“校尉,注意安全。”
小彭跟在后面,送到门口,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哨站外面的空地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校尉,回来的时候还从我们这过吗?我给您留饭!”
米风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抬起一只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
意思是:知道了。
小彭站在原地,直到米风的身影消失在车辆的阴影里,才转身回去。
他走得很慢,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米风招呼队员们准备出发。
三辆车同时发动,发动机的低鸣在空旷的戈壁滩上汇成一片,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
“准备穿越走廊,执行任务。天亮前要检查完两个区域。”
没有人回应,但三辆车的大灯同时亮了一下。
出发前,后两辆车的副驾驶探出头来,和哨站的几个人聊了几句——无非是“这鬼地方真冷”“你们辛苦了”“走了走了”之类的废话。
小彭又被老班长派出来,把一箱矿泉水扛上车,说是“路上喝,别嫌多”。
他扛着箱子的时候弯着腰,箱子的重量压得他步子有点趔趄,脸上却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米风站在哨站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快上车的时候,那个小彭又凑过来了。他看了一眼米风身上轻便的装束,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校尉,你们真不穿战甲吗?”
“不穿。没关系,我们人数不多,到时候三辆车还会再分头一次。尽快完成任务。”
“我的意思是……你?……”小彭吞吞吐吐的,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别人不穿也就算了,你米风也不穿?
米风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周班长也走过来了。
“校尉,还是得穿着,安全。”
小彭已经在前面带路了,边走边说:“校尉,您看看,就看看也行。”
米风跟着他走进了旁边的小房间。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光线惨白,照得那套挂在充电站上的战甲像一副空壳。
深灰色的涂装,肩甲和胸甲上贴着荧光识别条,头盔的面罩朝上。
米风看看两个哨兵,又看看战甲。周班长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兜里,表情平静,像是觉得这件事理所当然。
“校尉,您试试?合不合身?”
米风的眉头皱了那么一瞬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房间里那盏日光灯正好把光线打在他脸上,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他还是摇了摇头。“不需要,战甲你们留着最有用。”
“校尉,拿去用吧,没事的。”小彭急了,声音拔高又赶紧压下去,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走廊里不安全,你们基础的武装肯定不够。您这连个防弹背心都没穿,万一……”
“不用。”
“校尉?”周班长也开口了。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叫了一声“校尉”,但那一声里包含的东西比小彭的十句都多——一个老兵对一个年轻长官的关切,一个在这个破哨站守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人对一个即将走进危险地带的人的牵挂。
他不知道米风要去干什么,但他知道那条走廊是什么地方。
他见过从那里抬回来的人,有的少了腿,有的少了命。
米风站在那里,半边脸在灯下,半边脸在阴影里。他的面部肌肉在抽动——颧骨下面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又绷紧。
“你们留着吧。”
米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没有再看看那套战甲,也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小彭站在充电站旁边,愣了几秒,小声对周班长说:“校尉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周班长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充电站上那套战甲的胸甲又擦了擦,重新挂好。
然后他走到门口,看着米风的
“我也不清楚,但不是他不高兴。”
“那是什么?”小彭跟过来。
周班长没有回答。
“好好站岗。”他说,“别问了。”
此时,后两辆车已经驶过来了。米风坐上自己的那辆副驾驶,关上车门。
车窗没关,外面那个年轻哨兵还站在原地,月光把他照得很清楚。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出声,只是抬起手,在空气中轻轻挥了一下。
米风看着那只手,那根在风中轻轻晃动的手指。
“好好站岗,别睡着了。”他对那个哨兵说。
小彭歪着脑袋,有些茫然。“别睡着了?”他重复了一遍,偏头看了看周班长。
周班长也皱了皱眉,没听懂。这是在嘱咐?不像。这是在提醒?也不像。
他们在戈壁滩上站了这么多年岗,从没有人跟他俩说过“别睡着了”。
可米风已经离开了。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尾灯的红光在黑暗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完全吞没。
车里,小孙握着方向盘,偏头看了米风一眼:“校尉,怎么这么久?”
米风的脸色很难看。
他没有回答小孙的问题,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说了。
但这拖的时间太长了,他必须做出解释。
“走流程花了些时间……走廊里……”他没有说下去。
那个年轻的哨兵,那个被他拒绝了战甲之后还站在原地挥手的身影。
他叫什么来着?小彭?他记不太清了。
他应该记住的,但他没有。他会记住的,但他现在不想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