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懂了。”小孙自己脑补了几个合理的结果。
走廊里疑似出现一些威胁,需要先进行排查。
走廊里目前有秦军队伍活动,为避免同时在一个片区内活动的自己人过多,需要等待他们撤离。
走廊里出现一些地质情况,正在清障。
反正米风讲一半,他们自己脑补就行了。
比起这个,他们更担心自己会在哪里被做掉。
车队在黑暗中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
前方道路分成了两条,一条往西北,通向走廊深处;一条往东,绕过一片干河床。
米风拿起手台,按下通话键。
“前方路口分流,去预定地点。”
后面两辆车的驾驶者应了一声,然后三辆车减速。
后两辆依次从两侧超过,一辆左拐,一
然后各自消失在山脊线的另一侧。米风所在的这辆车继续直行,速度没有减,方向没有变。
两侧的山脊不高,但走势陡峭,像两排不规则的牙齿,把天空咬成一条窄窄的、深蓝色的缝隙。
车子在碎石路上颠簸,轮胎碾过石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人在车底放了一挂鞭炮。
接近那个谷地不远的地方,米风忽然抬了一下手。“停车。”
小孙踩下刹车,车子往前滑了几米才停稳。
他偏头看了一眼米风,又看了看窗外黑魆魆的山影,眉头拧在一起。
“校尉?干什么?这不安全。”
“无妨。”米风解开安全带,“我就是下车看看周围的情况。你知道的,我眼睛晚上也能看清东西。替你们看看。”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让你带的东西你带了吗?”
这个解释说得过去。
他是英灵酒强化过的人类,有类似猫科动物一样的夜视能力。
瞳孔在黑暗中会放大,像两枚被烧红的铜钱,看不清细节,但足够分辨轮廓和远近。
当然,发亮的眼睛有时候也是危险——在战场上,两团发光的红金色就是最好的靶子。所以米风需要戴黑色美瞳,把那些光遮住。
此刻他戴着,眼睛里没什么异常,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层薄薄的镜片下面藏着什么。
“哦哦哦,带了带了。”小孙从座椅旁边的储物格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深绿色的,抽绳系得紧紧的。
他递给米风,“葡萄糖和紧急补剂,您让我备的,都在里面了。”
米风接过布包,塞进兜里,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后座有人缩了一下脖子。
车子停在路边一处巨石的旁边。
那块石头大概有一人多高,被风沙打磨得圆润光滑,像一只巨大的灰色蘑菇。
米风站在石头旁边,仰头看了一眼山顶——三十多米,不算高,但坡面很陡,碎石松散,普通人爬上去至少要折腾十几分钟。
他没有犹豫,伸手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脚踩进一条天然的裂缝里,开始往上爬。
不是直接蹦上去——还没离谱到那个程度。
但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一只在山壁上攀爬的岩羊,每一次抓手、每一次蹬踏都精准到不需要思考。身体在陡坡上轻灵地移动,带起一小片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
车里的人透过车窗看着那个迅速变小的身影,忍不住发出阵阵啧啧称奇的声音。
三十多米的缓坡,米风花了不到三分钟就爬上去了。
小孙摇了摇头,不知道是感叹还是无语,嘴里嘟囔了一句:“校尉这人……真是。”
山顶的视野比他想象的要开阔。
风比下面大得多,一片漆黑的山谷里实在是没什么看的——即便米风能勉强看清楚一些枯草、一些碎石、一些被风沙掩埋的动物白骨,但这些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他不是来看地形的。
他是来看别的东西的。
他蹲下来,手掌贴着地面。
石头是凉的,他闭上眼,感受着那只贴在地面的手掌。
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震动,没有温度变化,没有任何异常。但他没有收回手。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上有星星,不多,被薄云遮了一层。
他又低下头,看了看地。
没人知道他想干什么。
也许宇文晦能猜到,但宇文晦不在这里。
忽然,左臂传来一阵颤动。不是杀意感知——没人会在这威胁他,这地方连只野兔都少见。
是另一种震动,频率比杀意感知低得多,像远处的雷声,闷闷的,沉沉的,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穿过石头、沙土、空气,最后落在那枚嵌在肌肉里的芯片上。
米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盯着远处那个小山包——说是山包,其实只是地势稍稍隆起的一个土丘,顶上一块歪歪斜斜的岩石。
在夜色中,那块岩石和周边的所有岩石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芯片在告诉他:那里有东西。
不是活物。是比活物更古老、更沉默、更危险的东西。
米风突然收回手掌,站起来。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却没有收拾发型,他看向哨站的方向,思绪万千。
他们以为他只是在拒绝一套战甲。
他是在拒绝一整个真相。
米风站在山顶上,风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但他没有动。
他在犹豫。
这种犹豫对他来说很陌生——在黑石堡他没犹豫过,在单于庭他没犹豫过,在废船上他更没有犹豫过。
甚至是所谓的堕天之战,他也没有犹豫。
小彭的糖,包装纸皱巴巴的,红的、绿的、黄的,像几颗廉价但明亮的宝石。
周班长的搪瓷缸子,杯壁上印着褪色的字。
他记得那个缸子递过来时的温度,隔着搪瓷,烫得刚刚好。
他记得那个人说“校尉,回来的时候还从我们这过吗?我给您留饭”时的语气。
“嘶……”
米风闭上眼。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声音很大,但他听得见自己心跳。
他在拖延。他自己知道。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线极淡极淡的光。那不是天亮,赵组长的人在打信号。
他必须尽快做决定。
米风深吸一口气,他重新蹲下来,手掌再次贴在地面上。
米风不知道原理——他不需要知道。
他只是把手掌贴在石头上,闭上眼,想象自己是一颗被丢进静止水面上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壁,反弹,重叠,最后覆盖整个池塘。
涟漪——涟漪——涟漪——回音!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有用。
但他感觉到芯片在发热,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高速运转,把电能转化为某种他不懂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他的左臂的震动频率变了,从低沉的闷雷变成了更急促的、像心跳一样的搏动。
应该……没有问题了,应该……不会有大问题,应该……就是这样。
他转过身,开始往下爬。下去比上来快得多——几乎是滑下去的,脚底在碎石上打着滑,身体像是失去了重量。
三分钟不到,他就站在了巨石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拉开副驾驶的门。
“校尉,看什么呢?”小孙问。
“没什么。”米风扣上安全带,“走吧。”
车子发动了,往谷地深处驶去。米风靠在座椅上,左手搁在窗沿上。
小孙专注地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
米风闭上眼,忽然,一种剧痛和恶心感涌上来,米风赶紧把葡萄糖和补剂一股脑灌下去,那种甜到发齁的味道让他恶心,但他必须吃。
“校尉。”小孙忽然开口,“您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米风睁开眼,大喘着粗气,“专心开车。”
小孙不再问了。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后悔。
但他知道,他必须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