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风看了一眼小孙。
这孩子比他小,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方向盘握得很紧,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
方向盘套是后加的,深蓝色,边缘起了毛,是他自己上网买的。
米风见过他停车之后用湿巾擦拭方向盘套,动作很仔细。
这实打实是个好同志。
听话,勤快,手脚干净,从不问不该问的问题。
他会在米风熬夜的时候悄悄泡一杯茶放在桌角,会在米风忘记吃饭的时候从食堂带一份饭回来,会在米风情绪不好的时候安静地闭嘴,不打听、不追问、不等赏。
前提是——他如果不是镇抚司的人的情况下。
否则这一切都变了味。
米风收回目光,看着窗外流动的黑暗。
这批人,安插在队伍中的理由各异。
有的是为了原初炉火和黑金病毒,观察米风的行为、身体变化、精神状态,像盯着一个行走的实验标本——这是镇抚司。
有的是不信任米风,或者说从骨子里不信任任何不在自己体系里的人,习惯性地监视一切、记录一切、汇报一切——这是章沐白。
有的是对米风很好奇,希望掌握他的一举一动,判断他的可信任程度、可用程度、可控程度——这是国尉。
还有的是纯害人来的,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原因,害死米风就是他们的价值——这是联盟。
但还是那句话,米风不需要这些不属于自己的人。
在乎浑邪战场上他学到了一件事:打仗的时候,把后背交给一个不信任的人,就等于把刀递给敌人。
他可以原谅一个人能力不够,可以原谅一个人胆小怕事,但他不能原谅一个人——不属于他。
那段日子,他见过太多次“自己人”捅刀子的事情。
情报晚到半小时,补给少送一个基数,增援“正在路上”然后永远不到。
那些损失,那些人命,都是因为队伍里有不属于自己的人。
所以,必须有自己的团队,忠于自己的下属。
其他人,一个都别信。
这次是宇文晦直接把名单交给他。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编号、归属、安插时间、任务目的。
就算没有宇文晦,米风也会慢慢除掉这群人的。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不是这种方式也会是另一种方式。
他已经不一样了。
车子继续开着。
小孙偶尔偏头看一眼导航,偶尔看一眼后视镜,动作很轻,怕打扰米风。
就在快进入那个谷地前不久,忽然,远处的山坡上闪了灯。
有规律的一亮一灭——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小孙的身子猛地绷紧了,像一根被突然拉直的绳子。
他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子轮胎在碎石路上抱死,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车身往前滑了好几米才停稳。
方向盘在他手里抖了一下,他的额头差点磕在方向盘上。
车子绝对藏得很好——光学迷彩开着,灯全灭,发动机的声音被调到最低,从外面看什么都没有。
只是他有些害怕。
米风仔细看着小孙。他的睫毛在颤,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是真的小孙,比米风还小,镇抚司不知道从哪抓来一个刚上警校没多久的人当特工。
几个月前他还在课堂上学怎么写询问笔录,现在却坐在戈壁滩的夜车上,跟着一个大校去执行一个他根本不知道真实目的的任务。
不知道是不是扮猪吃老虎。可这也无所谓了。
“米校尉,刚刚那边——”小孙偏头看米风,声音有点虚,但还在努力保持镇定。
“小孙。”米风没有看他的眼睛。
他看着后座的几个人,确认他们听不见。
声音被发动机和风声压住了,刚刚好。
“抱歉。”
“什——”
车窗在瞬间被撕裂成蛛网状。
子弹从远处飞来,带着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呼啸,击中前挡风玻璃正中央。
玻璃没有碎,只是裂了,裂纹像一朵盛开的冰花,从弹着点向四周扩散。
小孙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嘴巴还张着,上一个字的尾音还卡在喉咙里。
他的手还在方向盘上,脚还在刹车踏板上。
他的眼睛看着那朵冰花,瞳孔里映出裂纹的纹路,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第二发子弹接踵而至。
这一发更准。
它穿过了前挡风玻璃,带着玻璃碎片和高速飞行的金属,撕开了小孙的脖子。
血喷出来,溅在仪表盘上,溅在方向盘上,溅在米风的脸上。
带着铁锈味的液体,顺着米风的脸颊往下淌。
小孙的头歪向一边,靠在了车窗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扩散。
那张年轻的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很安静,像是睡着了。
死前的最后一眼,他看见的是米风。
米风坐在他旁边,脸上溅着他的血,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悲伤。
是悲悯,混合着几分薄凉。
他是在叹气吗?
“低袭!散开!”
下一秒,米风猛地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他的动作快到像是弹射出去的,身体在车外翻滚了一圈,落在路边的碎石堆里,单膝跪地。
他伸手按了一下车上的一个按钮——车辆解除光学迷彩,车身从模糊的透明变回了沙漠黄的涂装,在月光下显露出真实的轮廓。
他拉开车门,朝后座的人挥手,声音大而急切,像是真的在逃命。
“下车!全部下车!找掩体!”
车上的人虽然有些惊讶,但作战素养不差。
他们都是受过训练的,都是从各支部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车门同时打开,几个人从两侧滚出来,各自找掩体。
有的躲在巨石后面,有的趴进干涸的排水沟,有的靠在车轮边上,举枪面朝黑暗,呼吸急促但动作没有变形。
“有艾达人!”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不!不是艾达人!”米风半蹲在巨石后面,一只手举着通讯器,另一只手压着耳麦。
“为什么都是自己人的信号?谁?”
他装模作样地对着通讯器说了几句含混不清的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附近的人听见。
“确认?……那个方向?……不可能……你们再核实一遍!”
通讯器里当然没有人说话。但他演得很像。
这边还活着的六个人——五个人是镇抚司的,一个是章沐白的。
米风刻意把他们拼在一起,像把五条蛇和一只蝎子装进同一个笼子里。
镇抚司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认出了彼此——不是全部,但足够确认“自己人”的存在。
然后他们看了看车子里小孙的遗体,血还在流,顺着车门缝隙往地上滴。
再结合米风刚才说的“都是自己人的信号”——最差的结果可能出现了。
这些特工不傻。他们受过训练,能分辨战场上的真伪。
问题是,他们被米风带沟里了。
而且他们有的人并不知晓彼此的身份——镇抚司的人清楚同事是谁,但章沐白的人不知道他们是镇抚司的,镇抚司的人也不知道谁是章沐白的。
甚至国尉的那五个人彼此不认识。
联盟的人更是一头雾水,他们只知道自己的任务,不知道别人的。
现在,黑暗中有人在放冷枪,车玻璃碎了,小孙死了,米风说周围的信号都是自己人。
几个意思?
如果放冷枪的是米风的人——那他为什么要杀小孙?杀小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他是要铲除异己?那自己应该怎么办?
如果放冷枪的不是米风的人——那又是谁?章沐白的人?国尉的人?联盟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镇抚司的人脑子里在飞速运算。
他们很清楚地知道,如果今晚有人要死,那一定不会是米风。
米风是天雷系统的宿主,谁敢动他谁就得挨激光。
那既然不是米风,谁会死?
答案让他们后背发凉。
一个镇抚司的特工悄悄把手伸向了腰间的手枪。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挪动一只熟睡的猫。他的余光扫过旁边的另一个人,那个人也在做同样的动作。
如果是米风要杀了他们,那剩下的那一个——不管是镇抚司的还是章沐白的——搞不好就是米风的帮手。
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如果不是米风动的手,开枪的还是自己人——那是不是别的什么组织的人率先发动攻击了?国尉要清理门户?章沐白要灭口?联盟要浑水摸鱼?
还是说,对面的枪手是伪装成自己人的艾达人?
这种事以前发生过,伪装成秦军的艾达特种部队,摸到哨站附近打冷枪,制造混乱。
每一种可能性都有道理,每一种可能性都指向不同的敌人。
他们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开枪,不知道该防备谁,不知道该相信谁。
所有人都陷入了混乱。
米风呢?
巨石后面空空荡荡。只有几颗被砸碎的石子和一只踩扁的弹壳。
米风的通讯器还在地上,屏幕亮着,显示着“通话中”三个字,但那头早就挂断了。
米风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