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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娅特别篇 苍狼之原:都护府的冷漠

    翌日,索娅坐上呼和安排的车,驶往单于庭。

    车窗外的风景从灰黄变成浅绿,又从浅绿变回灰黄。

    漠北的春天来得晚,四月底了,草色还是稀薄的。

    索娅靠着车窗,看见远处那道熟悉的山脊线一点点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这是她的祖国。生她的地方。

    公路是新修的,柏油路面黑得发亮,车轮碾上去几乎没有颠簸。

    路边每隔几公里就有一块巨大的

    “塞外明珠,大美漠北”

    “两族团结,共建美好家园”

    索娅盯着那些标语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

    往好处想,这条公路确实修得快。

    大秦一边铁拳镇压,一边真金白银地搞基建。不吝啬,也不手软。

    “公主,我们快到了。”

    呼和坐在副驾驶,扭过身来,从扶手箱上递过一本厚厚的东西。

    不是书,是一本册子,深蓝色封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这个,可能您也忘了,但我留了下来。”

    索娅接过来。封面上是烫金的乎浑邪文字——黄金家族族谱。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记得这本书。

    黄金宫祭祖大殿的供桌上,它被供在最中间,旁边是历代可汗的牌位。

    她小时候被教过要尊重它、敬畏它,但她从来没真的翻开过。

    那些名字对她来说只是名字,她只在乎一个人——父汗。

    后来她领着米风在黄金宫里闲逛,经过祭祖大殿的时候,连门都没进。

    那天她把族谱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呼和替她拿了出来。

    索娅翻开第一页。羊皮纸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用金粉写着一个名字,那是乎浑邪的初代可汗。

    往下翻,一代接一代,父传子,兄传弟,名字密密麻麻,像一棵根系扎进大地深处的老树。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她父汗的名字在那里。再往下,是她和她哥哥的名字。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出神了。

    呼和没有催她,司机也没有说话。车继续往前开,单于庭的轮廓出现在远处。

    “啊,是公主来了。”

    接待厅比想象中大。

    从前这里是乎浑邪王公议政的地方,现在改成了漠北都护府的会客室。

    穹顶上的彩绘还在,但墙上的挂毯换成了大秦地图。

    拓跋烈坐在主位上,穿的是正式的公服,但坐姿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搁在扶手上,像在自家客厅里会客。

    “欢迎欢迎,路途辛苦。中午在这边用餐如何?我们准备了——”

    “多谢。”索娅点了下头,没接“用餐”的话,自己坐下了。

    呼和坐在她右手边,身后是几个随行的乎浑邪幕僚。

    拓跋烈那边坐了四五个人,都穿着深色公服,表情统一,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索娅不知道拓跋烈这份客气给的是“乎浑邪遗孤索娅”,还是“某个在昆仑墟翻天覆天的年轻人”。

    大概率是后者。

    呼和先开口,几句寒暄,把正题引了出来。

    “拓跋将军,”索娅的声音有些怯懦,“苍狼原是吾等乎浑邪人的祖地。为了这点矿脉开采,恐怕——”

    她顿了一下。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有几斤几两。

    面前这个人是大秦漠北都护府的布政使,管着整个漠北数百万平方公里、几百万各族百姓。

    而她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没有官职,没有军队,没有钱。

    拓跋烈笑了。

    “啊,对,是这样。”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公主,上面对这件事催得很紧。目下大秦东西左右开弓,面对不同的压力,这种矿脉是战甲电池的重要来源,哪怕是一丁点,也必须开采。”

    答非所问。

    索娅没有跟着他的话走:“可那关乎所有乎浑邪百姓。如果伤及祖地,势必——”

    “然后呢?”拓跋烈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像是在哄小孩,“至于这个基建啊,想必公主从狼居胥城来此也觉得很明显的。公路、基础设施、电站、水厂,我们修缮得很快。也在雇佣大批量的乎浑邪人。大家百年前都是一家人,啊?哈哈哈哈。”

    他笑了几声,座下的幕僚跟着笑起来,笑声稀稀拉拉的,像硬挤出来的。

    索娅没笑。

    她看着拓跋烈,赤红色的眼睛一动不动。

    “拓跋布政使,”她一字一顿,“请您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如果开矿伤及祖地,引得乎浑邪百姓民怨沸腾,你还要继续血腥镇压吗?”

    她专门喊拓跋烈布政使,而不是拓拔将军。

    接待厅里安静了。

    拓跋烈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那层温和没了。

    他盯着索娅看了两秒,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公主,这都是深思熟虑的。”他的声音沉下来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哄小孩的语气,“大秦已经开出了条件。我们会赔偿。”

    “赔偿?”索娅歪了一下头,“什么赔偿?您给我翻译翻译。”

    拓跋烈身后的幕僚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小丫头片子,敢这么跟布政使说话?

    拓跋烈倒是没动怒,他是老官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往后一靠。

    “公主,祖地是你们的事,开矿是我们的事。大秦律法里就没有‘赔偿’一说。我能做出让步,已经是很考虑乎浑邪百姓了。”

    索娅笑了一下。

    她被气笑了。

    她想起来的路上那些标语。“两族团结,共建美好家园”。

    原来秦国的“团结”就是这个意思——你的祖地我要挖,你的诉求我不听,我给你的你拿着,我没给你的你别要。

    “这件事,到此为止。”拓跋烈重新端起茶杯,语气又恢复了温和,“公主你愿意为百姓发声,自然很好。但开矿是大秦国策,上利国家,下利百姓。大秦拿到了矿,你们有了就业,得到了工资——一举两得。”

    索娅看着他。

    她想起来之前米风提到过这个人。

    米风说过拓跋烈不是坏人,是个很好的老将军,务实、谨慎、不择手段。

    米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欣赏。

    现在索娅看着拓跋烈

    不过也是个假惺惺的老狐狸罢了。

    她没有再说话。谈判桌上第一回合,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

    她低下头,翻开手里那本族谱,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

    然后合上书,站起来。

    “那就这样吧,”她说,“改天再聊。”

    “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