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夜色的掩护,米风和赵组长的人全部滑到了山谷上方。
钢索被收回,滑轮和抓钩装进背包,连固定锚点的膨胀螺栓都被拧出来带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二十多个人散开在坡顶的乱石后面,枪口依然瞄准着下方的小镇。
他们没走。如果下面那帮人打不起来,他们会替他们下手。
米风继续端着望远镜,他的脸上,那些几分钟前还在小孙面前浮现的愧疚已经荡然无存。
在他眼里,这些人无论什么身份、什么经历、替谁卖命、家里有几口人——都不重要。
他现在不考虑众生相,他只考虑自己。
下面的人果然乱作一团。他们一见到对方就开枪,是真正的、见面就下死手的你死我活。
四股势力,四拨人,四个互不信任的阵营,在这片狭小的谷地里瞬间展开火拼。
枪声密集得像炒豆子,弹头在废弃建筑的墙体上钻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窟窿,有人在喊“别打了是自己人”,有人喊“他们是奸细”,有人什么都不喊,只是趴在车底下,把枪伸出去,朝一切会动的目标射击。
米风又撕开一个糖块,塞到嘴里。
这颗是可乐味的,在牙齿间滚了一圈,被他推到腮帮子那边含着。
糖纸是黑的,他揉了一下,没地方扔,又塞回兜里。
“你爱吃糖?”赵组长趴在他旁边。
“一点也不。”米风说,糖块在嘴里磕了一下牙齿,“我不怎么吃糖。”
“那你还吃?”
“不得不吃。”
“不得不吃?”赵组长偏头看了他一眼。
米风没有回答。他其实已经有些虚弱了。
出于某些原因,他需要维持血糖,需要保持头脑清醒,需要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不倒下。
可他最不喜欢吃的就是糖。甜的,腻的,粘牙的,嚼碎了齁嗓子。
他宁愿吃压缩饼干,那种没有任何味道的东西。
赵组长没有多问。
他转回去,把眼睛贴到瞄准镜上,看着下方那群人厮杀。
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有人不停地按着相机的快门。
时不时能听见米风的笑声。
他不是装的,他是真觉得有意思。
看着那些之前还人模人样、端着架子、互相试探的人,现在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疯狗一样撕咬,他觉得有意思。
周围的特遣队员也不好说什么。
他们趴在石头后面,枪口对着下面,但注意力有一半在米风身上。
他们总感觉,自己认识的米风本来不是这样的。
但这么说也不对。应该是——既是如此,又不是如此。
他是同一个人,只是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露出哪一面。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枪声逐渐稀疏,然后零零星星地又响了几声,最后彻底停了。
山谷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山脊上掠过的声音,听见碎石从坡顶滚落的声音,听见某辆没熄火的车发动机在低鸣。
赵组长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两个队员从背包里取出小型无人机,手抛式,翅膀折叠,在空中展开,嗡嗡地飞向谷地。
热成像画面传回手持终端——地面上躺着十几具身体,有的叠在一起,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四肢摊开,呈一个不自然的、只有死人才能摆出的姿势。
热源信号在慢慢消失,红色的轮廓一点一点变成灰色。
“确定没有人站着了。”操控无人机的队员低声说。
米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看了一眼赵组长,老赵点了点头。
二十多个人保持战术队形,沿着山坡两侧的路线,无声地摸下去。
搜索钟楼附近的时候,果不其然,还有个活口。
那人是在外面被打了一枪,腰腹部中弹,肠子大概都漏出来了,但他用一只手捂着伤口,另一只手撑着地面,爬上了钟楼的二楼。
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血迹,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蛇。
他看见了钢索的锚点——那个被螺栓固定在承重墙上的金属基座,边缘的漆被钢缆磨掉了一层,露出银白色的底子。
他又看了看米风,看了看米风身后那些荷枪实弹的队员,目光从一张脸上移到另一张脸上,慢慢地、艰难地,像在搬一块很重的石头。
他猜到了这一切。
“你这是……叛国……”他的声音嘶哑,“我是国尉的人……你要和大秦的最高指挥官做对吗?……”
他靠在墙上,头歪向一边,嘴角挂着血丝,眼睛却死死盯着米风,不肯闭上。春风渡昭阳
腰腹部的枪伤还在往外渗血,深色的作战服湿了一大片,贴在他身上,勾勒出那种生命正在流失的、逐渐塌陷的轮廓。
米风蹲下来,和他平视。
“给我扣天大的帽子。”他的声音足以让所有人听见,“杀了你们这些眼线,就是我要和国尉做对了?”
他歪了歪头。
“国尉把你放进来,还不明着告诉我,是何意味?你要是直接和我说——‘米风,必须有人监视情况’——我都会恭恭敬敬地每天找你做汇报。结果呢?跑进来当眼线。”他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吗?”
他站起来,转过身,指着身后的其他队员。
“把我们用死在走廊里,你就满意了?好事全是你们的功劳,出事了,我们死在走廊里,你们打死也不承认,对吗?”
特工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知道米风在说谎——至少前半段在说谎。
米风不是为了“弟兄们的委屈”才杀他们的,米风是为了自己。
但这番话是说给那二十多个队员听的,是要把所有人的心和米风捆在同一条船上。
特工清楚这一点。
但后半句话是对的。特遣队队员死在走廊里,没人会在乎。
活着的,功劳归上面;死了的,抚恤金都要层层审批,批下来还不一定够买一口好棺材。
“你!……”特工想说什么,但胸口一阵剧痛让他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米风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抬起脚,踩在那人的伤口上,鞋底还在原地碾了一下。
特工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张开,发出一声既不像喊叫也不像呻吟的、从喉咙最深处压出来的闷响。
他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虾,然后重重地砸回墙上。
额头上的汗珠像黄豆一样往下滚,鼻翼剧烈地翕动着,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
米风看着他,脚上没有松力。
他觉得自己以前小瞧这群人精了。
他们不是怕死,是怕死得没有价值。
到了这个时候,这个特工还在试图说服他,还在试图用“国尉”两个字压他,还在试图给自己的死找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你凭什么不能……”特工的声音已经断断续续了。
“不能什么?”
“不能老老实实的……”他没能把话说完。
不知道他是想说“不能老老实实地为国尉卖命”,还是“不能老老实实地去死”。
大概两者都有。
米风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像是一个人在深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水面换了一口气。
“我还说给你一个痛快呢。”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还在固执己见。我到底要说多少次?营区里那个监军,我动他了吗?你们把暗中监视、把不信任当做理所当然?”
“放你娘的狗屁!!!!!”
那一声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嗡嗡的,像远处的闷雷。
他从腰带上抽出匕首。
寒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被抽出来的闪电。特工闭上了眼。
但那一刀没有落下来。
米风的手停在半空中,刀尖离特工的喉咙只有一指宽。
他的手腕在微微发抖——多余的伤口会让调查人员发现异常,他不能下手。
子弹孔、爆炸伤、互相射击造成的弹道痕迹——这些都有合理的解释。
但一道来自近身的、干净利落的刀伤,会告诉法医:这不是混战,这是处决。
他把匕首收回去,插回腰间的刀鞘。卡扣咔嗒一声扣紧了。
“算了。”他说。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
靴子踩在木质的楼梯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一级一级地往下沉。
赵组长看了一眼那个靠在墙角的、奄奄一息的、眼睛里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光亮的特工,没有说话,挥了挥手,带着队员们跟了上去。
二十多个人从钟楼里鱼贯而出。
每一个人经过那个特工身边的时候,都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鄙夷,有冷漠,有那种“你活该”的、不带任何怜悯的审视。
他是米风这个团队里的叛徒。
不管他替谁卖命,不管他的理由多么正当,在他选择“暗中监视”而不是“当面说话”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站到了所有人的对面。
黑暗中,钟楼的二楼窗口那盏惨白的月光照着墙角那具蜷缩的身体。
他还没有死。但在这个荒无人烟的走廊边缘,没有信号,没有救援,没有人会回来找他。
他大概还能活几个小时。也许能撑到天亮。也许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