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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九章 高高挂起

    借着夜色的掩护,米风和赵组长的人全部滑到了山谷上方。

    钢索被收回,滑轮和抓钩装进背包,连固定锚点的膨胀螺栓都被拧出来带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二十多个人散开在坡顶的乱石后面,枪口依然瞄准着下方的小镇。

    他们没走。如果下面那帮人打不起来,他们会替他们下手。

    米风继续端着望远镜,他的脸上,那些几分钟前还在小孙面前浮现的愧疚已经荡然无存。

    在他眼里,这些人无论什么身份、什么经历、替谁卖命、家里有几口人——都不重要。

    他现在不考虑众生相,他只考虑自己。

    下面的人果然乱作一团。他们一见到对方就开枪,是真正的、见面就下死手的你死我活。

    四股势力,四拨人,四个互不信任的阵营,在这片狭小的谷地里瞬间展开火拼。

    枪声密集得像炒豆子,弹头在废弃建筑的墙体上钻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窟窿,有人在喊“别打了是自己人”,有人喊“他们是奸细”,有人什么都不喊,只是趴在车底下,把枪伸出去,朝一切会动的目标射击。

    米风又撕开一个糖块,塞到嘴里。

    这颗是可乐味的,在牙齿间滚了一圈,被他推到腮帮子那边含着。

    糖纸是黑的,他揉了一下,没地方扔,又塞回兜里。

    “你爱吃糖?”赵组长趴在他旁边。

    “一点也不。”米风说,糖块在嘴里磕了一下牙齿,“我不怎么吃糖。”

    “那你还吃?”

    “不得不吃。”

    “不得不吃?”赵组长偏头看了他一眼。

    米风没有回答。他其实已经有些虚弱了。

    出于某些原因,他需要维持血糖,需要保持头脑清醒,需要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不倒下。

    可他最不喜欢吃的就是糖。甜的,腻的,粘牙的,嚼碎了齁嗓子。

    他宁愿吃压缩饼干,那种没有任何味道的东西。

    赵组长没有多问。

    他转回去,把眼睛贴到瞄准镜上,看着下方那群人厮杀。

    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有人不停地按着相机的快门。

    时不时能听见米风的笑声。

    他不是装的,他是真觉得有意思。

    看着那些之前还人模人样、端着架子、互相试探的人,现在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疯狗一样撕咬,他觉得有意思。

    周围的特遣队员也不好说什么。

    他们趴在石头后面,枪口对着下面,但注意力有一半在米风身上。

    他们总感觉,自己认识的米风本来不是这样的。

    但这么说也不对。应该是——既是如此,又不是如此。

    他是同一个人,只是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露出哪一面。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枪声逐渐稀疏,然后零零星星地又响了几声,最后彻底停了。

    山谷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山脊上掠过的声音,听见碎石从坡顶滚落的声音,听见某辆没熄火的车发动机在低鸣。

    赵组长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两个队员从背包里取出小型无人机,手抛式,翅膀折叠,在空中展开,嗡嗡地飞向谷地。

    热成像画面传回手持终端——地面上躺着十几具身体,有的叠在一起,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四肢摊开,呈一个不自然的、只有死人才能摆出的姿势。

    热源信号在慢慢消失,红色的轮廓一点一点变成灰色。

    “确定没有人站着了。”操控无人机的队员低声说。

    米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看了一眼赵组长,老赵点了点头。

    二十多个人保持战术队形,沿着山坡两侧的路线,无声地摸下去。

    搜索钟楼附近的时候,果不其然,还有个活口。

    那人是在外面被打了一枪,腰腹部中弹,肠子大概都漏出来了,但他用一只手捂着伤口,另一只手撑着地面,爬上了钟楼的二楼。

    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血迹,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蛇。

    他看见了钢索的锚点——那个被螺栓固定在承重墙上的金属基座,边缘的漆被钢缆磨掉了一层,露出银白色的底子。

    他又看了看米风,看了看米风身后那些荷枪实弹的队员,目光从一张脸上移到另一张脸上,慢慢地、艰难地,像在搬一块很重的石头。

    他猜到了这一切。

    “你这是……叛国……”他的声音嘶哑,“我是国尉的人……你要和大秦的最高指挥官做对吗?……”

    他靠在墙上,头歪向一边,嘴角挂着血丝,眼睛却死死盯着米风,不肯闭上。春风渡昭阳

    腰腹部的枪伤还在往外渗血,深色的作战服湿了一大片,贴在他身上,勾勒出那种生命正在流失的、逐渐塌陷的轮廓。

    米风蹲下来,和他平视。

    “给我扣天大的帽子。”他的声音足以让所有人听见,“杀了你们这些眼线,就是我要和国尉做对了?”

    他歪了歪头。

    “国尉把你放进来,还不明着告诉我,是何意味?你要是直接和我说——‘米风,必须有人监视情况’——我都会恭恭敬敬地每天找你做汇报。结果呢?跑进来当眼线。”他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吗?”

    他站起来,转过身,指着身后的其他队员。

    “把我们用死在走廊里,你就满意了?好事全是你们的功劳,出事了,我们死在走廊里,你们打死也不承认,对吗?”

    特工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知道米风在说谎——至少前半段在说谎。

    米风不是为了“弟兄们的委屈”才杀他们的,米风是为了自己。

    但这番话是说给那二十多个队员听的,是要把所有人的心和米风捆在同一条船上。

    特工清楚这一点。

    但后半句话是对的。特遣队队员死在走廊里,没人会在乎。

    活着的,功劳归上面;死了的,抚恤金都要层层审批,批下来还不一定够买一口好棺材。

    “你!……”特工想说什么,但胸口一阵剧痛让他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米风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抬起脚,踩在那人的伤口上,鞋底还在原地碾了一下。

    特工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张开,发出一声既不像喊叫也不像呻吟的、从喉咙最深处压出来的闷响。

    他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虾,然后重重地砸回墙上。

    额头上的汗珠像黄豆一样往下滚,鼻翼剧烈地翕动着,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

    米风看着他,脚上没有松力。

    他觉得自己以前小瞧这群人精了。

    他们不是怕死,是怕死得没有价值。

    到了这个时候,这个特工还在试图说服他,还在试图用“国尉”两个字压他,还在试图给自己的死找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你凭什么不能……”特工的声音已经断断续续了。

    “不能什么?”

    “不能老老实实的……”他没能把话说完。

    不知道他是想说“不能老老实实地为国尉卖命”,还是“不能老老实实地去死”。

    大概两者都有。

    米风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像是一个人在深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水面换了一口气。

    “我还说给你一个痛快呢。”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还在固执己见。我到底要说多少次?营区里那个监军,我动他了吗?你们把暗中监视、把不信任当做理所当然?”

    “放你娘的狗屁!!!!!”

    那一声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嗡嗡的,像远处的闷雷。

    他从腰带上抽出匕首。

    寒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被抽出来的闪电。特工闭上了眼。

    但那一刀没有落下来。

    米风的手停在半空中,刀尖离特工的喉咙只有一指宽。

    他的手腕在微微发抖——多余的伤口会让调查人员发现异常,他不能下手。

    子弹孔、爆炸伤、互相射击造成的弹道痕迹——这些都有合理的解释。

    但一道来自近身的、干净利落的刀伤,会告诉法医:这不是混战,这是处决。

    他把匕首收回去,插回腰间的刀鞘。卡扣咔嗒一声扣紧了。

    “算了。”他说。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

    靴子踩在木质的楼梯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一级一级地往下沉。

    赵组长看了一眼那个靠在墙角的、奄奄一息的、眼睛里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光亮的特工,没有说话,挥了挥手,带着队员们跟了上去。

    二十多个人从钟楼里鱼贯而出。

    每一个人经过那个特工身边的时候,都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鄙夷,有冷漠,有那种“你活该”的、不带任何怜悯的审视。

    他是米风这个团队里的叛徒。

    不管他替谁卖命,不管他的理由多么正当,在他选择“暗中监视”而不是“当面说话”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站到了所有人的对面。

    黑暗中,钟楼的二楼窗口那盏惨白的月光照着墙角那具蜷缩的身体。

    他还没有死。但在这个荒无人烟的走廊边缘,没有信号,没有救援,没有人会回来找他。

    他大概还能活几个小时。也许能撑到天亮。也许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