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个小时。
祈祷，或者说科学界的推断，是正确的。
战舰恢复了部分信号——不是通讯，是导航。
它的姿态推进器开始工作，喷口里吐出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火焰，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将舰首调整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天雷系统主动让开路线，那些曾经封锁地球几十年、把整个人类文明困在地表的激光炮台，像列队的士兵一样，一排一排地熄灭，为这艘归巢的巨兽让出了一条通道。
它们等待着战舰“着陆”。
直径二百米的超级发动机喷射出蓝色的尾焰，开始在地球上空调整轨道。
那火焰的亮度盖过了刚刚升起的太阳，整个西北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种不真实的、钴蓝色的白昼。
欢呼吧。
第九个小时。
这艘遮天蔽日的战舰终于正式进入大气层。
摩擦产生的高温不断侵蚀着这老家伙的躯体——它的表面开始发红，发亮，像一块被塞进高炉的铁。
装甲板从边缘开始剥落，碎片像燃烧的雪花一样飞舞，在身后留下一条长达上千公里的、炽热的尾迹。
终于，在某个临界点——解体。
就像一把落入凡间的圣剑，在空气中不断碎裂。
无数残骸飞往世界各处，大的像房子，小的像拳头，有的落入大海，溅起百米高的水柱；有的砸进城市，将街道变成废墟；有的消失在大气层里，烧成了一缕烟。
火光点亮夜空，比人类见到的任何自然景象都要壮观，也比任何自然灾害更为恐怖。
有人拍下了那个瞬间，有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第十个小时。
发动机燃烧完了最后一丝燃料。
那蓝色的尾焰闪了一下，灭了，像一个人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战舰彻底坠入地面——不是坠落，是滑翔着、翻滚着、拖着漫天的碎片和尘土，撞进了丝绸走廊的腹地。
冲击波扩散至全球。
将西北的黄沙扬起几千米高，形成一道遮天蔽日的沙墙；将北冰洋的寒冰打碎，浮冰像被打翻的拼图一样散开；将地震带到东南沿海，那些从未经历过地震的城市，第一次感受到了大地在脚下摇晃。
十米高的海啸冲击东瀛，黑色的海水像一面移动的城墙，从地平线上升起，然后砸下来。
渔船被掀翻，码头被摧毁，海水灌进街道，卷走了来不及跑的人。
就连云彩都被冲开——冲击波的力量大到在卫星云图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洞，像有人在天上狠狠地打了一拳。
以及一场史无前例的信号中断。所有的通讯——军用、民用、卫星、有线、无线——全部中断。
基站倒塌，电缆断裂，卫星天线偏移了角度。
全世界在那一刻失去联系，像每个人都被关进了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和死伤无数。
数字还在统计，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数字后面，是一个个再也醒不过来的人。
第十一小时。
米风带人钻出地下掩体。
铁门被从里面推开，一股混着尘土和焦糊味的空气涌进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眯着眼，适应着外面的光线——不是阳光，是漫天的、被震起来的、还在缓缓飘落的黄沙。
计划乱了。全他妈乱了。
谁能想到自己正在想办法拿下丝绸走廊的时候，天上掉下来一个二十公里长的远古战舰？？？？？？
米风站在掩体门口，看着满目疮痍的营地。
行政楼的玻璃全碎了。碎碴铺了一地。
楼体的外墙上多了几道裂纹，从二楼的窗口一直延伸到地基。
操场上，大片大片的草皮被掀了起来，翻卷着堆在一旁，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硬土，像被撕开的皮肤。
几辆车被震翻了，四轮朝天，还在缓缓地转着。
远处那排白杨树倒了一半，树干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残枝上还挂着新发的嫩芽。
通讯断了。信号全无。
米风掏出通讯器，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信号格，没有时间显示，只有一行冰冷的提示：无服务。
他把通讯器塞回兜里，用力按了一下，像在把它摁进胸口。
他现在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不知道昆仑墟还在不在——那座嵌在雪山之中的钢铁巨兽，此刻是否还立着，还是像这里一样，只剩下残垣断壁。
世界处于混乱之中。
而那艘战舰则燃烧着熊熊烈火——它比一座山还要高，遮天蔽日地斜插在大地上。
舰首刺入云层，把灰黄色的天幕撕开一道巨大的、燃烧着的裂口。
火焰从舰身的每一道裂缝里喷涌而出，蓝白色的，能把钢铁都烧成气态的烈焰。
黑烟在火焰上方翻滚着上升，一直升到平流层，被高空的强风吹散，像一面巨大的、没有边际的黑色旗帜，覆盖了半个天空。
队伍中有人还在发懵。他们刚从地下掩体里爬出来，眼睛里还带着那种“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的恍惚。
有人没搞清楚状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有人望着那艘战舰，嘴巴微张，瞳孔里倒映着那团燃烧的火光，似乎觉得自己在做梦。
这场景可比当初龙城的远古电站爆炸壮观多了。
那一次，只是一座建筑被摧毁，龙城大部分被夷为平地。
这一次，是一艘二十公里长的星际战舰从天上掉下来，把整条走廊砸成了炼狱。
也让这些年轻人见识到了当初大反抗军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怪物。
S928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智械暴君，他是严格意义上的另一种高级文明——不是被程序设定好的、只会按按钮的机器，是会思考、会创造、会在宇宙中留下遗迹的、超越人类认知层级的存在。
老一辈逐渐淡去。那些从灰色纪元走过来的人，那些亲眼见过智械战争、亲手拆过S928战体、亲耳听过远古引擎轰鸣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他们有的死了，有的老了，有的躺在荣誉军人的疗养院里，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记不清了。
新一辈无法想象当初的惨烈。他们看过的科幻电影里，外星人总是被人类用爱和勇气打败。
他们读过的历史教科书上，大反抗战争的篇幅被压缩成了几页轻飘飘的纸。
他们不知道，那些活下来的人，每一个人都失去过一切。
现在，那艘远古战舰在无声地提醒他们——曾经的地球霸主，归巢了。
但他毕竟是米风。
他不会站在那里发呆，不会等着谁给他下命令，不会像电影里的主角那样发表一通慷慨激昂的演讲。
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防尘面罩，往脸上一扣，橡胶的密封圈压住鼻梁和下颌，把外面的尘土和硝烟隔绝开来。
他的眼睛在面罩的目镜后面眯了一下——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什么“情绪”这种东西。
那里面只有一条清晰的、被火光映得发红的、通往走廊深处的路。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还在地下掩体里、正在一个接一个钻出来的特遣队员们。
一千张脸，一千双眼睛，全部看着他——那个只到大多数人肩膀的、穿着皱巴巴作训服的、被他们叫做“校尉”的年轻人。
“全员！”米风的声音不大，没有用扩音器，没有靠喇叭，就是他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但那股声音穿透了漫天的黄沙，穿透了还在远处回荡的余震，穿透了每一个人胸口那团不知道是恐惧还是迷茫的东西，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出发！丝绸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