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驶座上,范无咎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穿过挡风玻璃上那道被碎石崩出的裂纹,落在那片燃烧的天际线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StAR02。星际驱逐舰。”
米风握着方向盘,偏头看了他一眼。
“人类给它起了个外号。”范无咎顿了顿,“冥河。”
米风把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标准的三角形设计,夸张的发动机阵列,从舰首到舰尾的流线型脊线——和《星球大战》里的歼星舰一模一样,只是小得多。
但“小”是相对的。
二十公里长的钢铁巨兽横亘在大地上,它的影子能盖住一整座城市。
此刻,它正燃烧着,黑烟和火光从舰体的裂口处喷涌而出,像一条条垂死的、巨大的火舌,舔舐着灰黄色的天空。
人类对此知之甚少。
实际上,S928的宇宙探索阶段只进行了约三百年。
那三百年里,它建造了宏伟的太空船坞,在月球轨道上组装了一支足以让后世仰望的深空舰队。
它探索了这个星系的边界,在木星的冰层下寻找生命,在土星的光环中采集样本。
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在灰色时代大约七百年的时候,它停下了脚步。不是坏了,是不想走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此刻,冥河战舰的遗骸正燃烧在大地之上。
它的舰首高高扬起,斜插进云层里,像一把被巨人遗弃的、还在冒烟的剑。
“真壮观。”米风的声音很轻,他想确认自己眼前的这一切是真实的,不是被黄沙和疲惫逼出来的幻觉。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手台的通话键,声音从短途无线电里传出去,落在每一辆跟随其后的车里。
“全军进入走廊后散开。按照地形图,分五批穿插抵达目标地点。通讯会断开,但所有人都做好面对任何情况的准备。”
手台里传来几声简短的回复,像是石子丢进深潭里弹回来的回声。
这个任务很突然——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地下掩体里等着天塌下来,现在天真的塌了,但他们还活着,还站在地上,还在往前开。
收益绝对是巨大的。
趁势拿下走廊的绝大部分地区,然后试图占据那艘船的部分残骸。
S928的遗产,随便从指缝里漏出一点,都够他们吃好几年的。
米风亲自驱车。
他的目光在路况和远处的火光之间来回切换,偶尔扫一眼后视镜。
后面跟着十几辆车,车灯在漫天的黄沙中像一串昏黄的、快要熄灭的眼睛。
他有些担忧。
冲击波肯定影响着全世界,不知道自己的家人怎么样了——父母、妹妹、那个耳朵不好使的姥姥。
不知道索娅在狼居胥城有没有事,不知道多克在绝境长城能不能扛住,不知道单提兰在昆仑墟的地下室里有没有跟着一起撤,不知道唐羽析在巴郡的校园里是不是还在上课。
但巴郡和单于庭距离此地都十分遥远,应该不会有事。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在念一句没有回应的祈祷。
“校尉。”范无咎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米风顺着他目光的方向,偏头看向东北方。
昆仑墟。
那座曾经嵌在雪山之中的钢铁要塞,此刻已经支离破碎。
肉眼可见的裂纹从山体底部一直延伸到要塞顶端,最宽处肉眼可见。
那不是地震造成的龟裂,是一种更野蛮的力量——冲击波从天穹方向冲过来。
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掌拍在昆仑墟的头顶,将它整个往下按了几寸。
墙体从顶部到底部裂开了一道锯齿状的缝,黑色的,深不见底。
风从裂缝里灌进去,发出低沉的呜咽,像这座要塞在喘气。
防御系统几乎全灭。
那些曾经日夜旋转的雷达阵列东倒西歪,有的歪着脖子指向地面,有的像被拧断了颈骨,天线阵列折叠成不可思议的角度。
有几个已经从基座上脱落,只靠电缆吊着,挂在半空中,摇摇欲坠,每一次晃动都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
炮台的炮管弯了。
那需要多大的力量?一尊三十吨重的电磁炮台,炮管的合金钢能承受数千度高温和数万焦耳的冲击,此刻却像一根被小孩子拧过的铁丝,扭曲成让人心寒的形状。
炮座周围的地面塌陷下去,混凝土碎成齑粉,露出下面的岩层——岩层也裂了。
一夜之间,这个宏伟的基地变成了一片废墟,正在冒着阵阵黑烟。
不是战火摧残后的废墟——这里是纯粹的、绝对的、毫无余地的毁灭。
像神从天上伸下一根手指,轻轻一摁。
米风扭头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幸灾乐祸,不是心疼,是一种很复杂的、混着“活该”和“可惜”和“这他妈怎么办”的、搅在一起分不开的东西。
封烈那个人,他谈不上喜欢,但也谈不上恨。
昆仑墟那堵墙,挡住了艾达人几十年,死了不知道多少兵。 茂林小說 https://hk.olin/ 第八百三十二章 冥河
再看看头顶。
妈的,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把目光收回来,踩了一脚油门。车子颠簸了一下,然后加速往前冲。
接近走廊入口的时候,米风再次拿起手台。
“一队,一百号人,寻找叶韵。其他人跟我走。”
不是所有人都要跟着他。
特遣队近一千人,战甲百分百覆盖——这是米风花了很大代价才凑齐的家底。
这支部队全军出动,几乎可以拿下一座不大的城市。更何况是这遭了殃的走廊。
那些被地震震塌了工事的艾达据点,那些被冲击波震晕了头的守军,那些还在废墟里爬不出来的人——天赐良机,不可能放弃。
“自由行动,占领敌军据点。保持通讯畅通,随时联系。”
手台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确认声,短促,有力。
米风松开手台,双手握住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那条被黄沙半掩的、通往走廊深处的路。车队的引擎在身后轰鸣,像一群被放出了笼子的、饥饿的、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特遣队冲入走廊之中。
二十四小时之后。昆仑墟。
“咸阳总台记者带来报道——”
废墟之上,一个穿着蓝色冲锋衣的女记者站在镜头前,身后是昆仑墟那千疮百孔的遗骸。
“先前的远古战舰坠落在昆仑墟基地附近。作为承受了完全冲击力的昆仑墟,损伤不可谓不大。我们可以看到呢,防御建筑的外立面出现严重——”
一只手从镜头外伸进来,五指张开,不轻不重地捂住了摄像机镜头。
画面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肉色,然后被切断。
章沐白黑着脸站在那里。
他的军装上全是灰,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被碎石划伤的、结了痂的脖子。
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像好几天没喝过水。
他挡在记者和摄像机之间,像一堵忽然从废墟里长出来的、不太高但足够坚实的墙。
“军事禁地。谁放你们进来的。”
记者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迅速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文件,展开,举到章沐白面前。
纸面上盖着好几个公章。
“我们得到了批准。现在是现场直播——”她的语气依然专业,但尾音微微发紧,“昆仑墟外面又没什么秘密。”
章沐白看着那张纸,看了两秒。
他的目光从公章上移到记者的脸上,又从记者的脸上移回到那张纸上。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接文件——是直接拔断了摄像机的线路。
“滚。”
一个字。
不大,但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的愤怒,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记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章沐白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个士兵走过来,很客气但没有商量余地地伸出手,示意记者团队“请回”。
记者抱起设备,跟着士兵往外走。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章沐白还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膀塌着。
全国人民都看着。
虽然直播信号被掐断了,但刚才那几秒钟的画面已经传出去了。
评论区炸了锅,有人说章沐白“不尊重媒体”,有人说“军事重地凭什么让你们拍”,但没有人斥责突然发飙的章沐白,也没有人议论坐在角落沉默的封烈。
封烈从直播开始到结束,一句话都没说。
他坐在一张行军椅上,背靠着墙,头上缠着绷带,白色的纱布在左耳的位置洇出一小片暗红色。
他的眼睛睁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某一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
昆仑墟是他们的家。
是他们守了十几年的家。
是他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用血和汗浇灌出来的、挡了艾达人几十年的家。
此刻却满目疮痍,整个建筑濒临坍塌,大部分区域完全损毁。
虽然人员损失不严重,这得益于及时的疏散和坚固的地下掩体,可许多高级装备被摧毁了。
那些花了天文数字采购的雷达、那些刚从实验室里搬出来的原型机、那些还没来得及列装的武器,全没了。
远古研究所也需要重建,一堆设备和数据被埋在废墟下面,不知道还能救出多少。
这是一笔天文数字,大到封烈不想算,章沐白不敢算。
记者不死心。
她跟着士兵走到外围,在车的遮挡下,蹲下来,从包里摸出另一根线,接上了摄像机。
她的助手举着反光板挡在她前面,遮住了大部分视线。
她飞快地调了一下参数,镜头重新亮起来。
“各位观众,信号刚才中断了一下。我们现在继续为您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