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话音未落。
走廊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脚下的混凝土地面微微震动,细小的碎石从台阶上滚落,叮叮当当。
昆仑墟所剩的武器系统比所有人反应都快。
炮口齐刷刷转向,电机驱动的机械声在风里尖啸了一声,随后锁死。
瞄准系统自动扫描那片沙暴,红点密密麻麻铺满了显示屏——但随即,扫描阵列传回信号:不是威胁。
是友军。
所有人都盯着正对昆仑墟的那个入口。
沙尘里有什么在动,一辆,两辆,然后是更多的车灯,刺穿黄灰色的幕布。
部队进入战备,手指搭在
一个。
两个。
十个。
五十个。
一百个。
还在增加。
更精确的识别码随后弹出,
“米风?”章沐白站在封烈旁边,眯着眼看那片沙尘。
一辆辆越野车从沙尘里钻出来,排开阵型,停在走廊外侧。
沉默持续了几秒。
对方主动发来通讯请求,走的是钧天系统。
米风的权限还在,系统连犹豫都没有,直接接通。
“接。”封烈说。
章沐白递过耳机。线缆在风里晃了一下。
“米风,是你吗?”
“是我,封将军。”米风回答。
封烈没立刻接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昆仑墟自己都没缓过神,地下掩体里还躺着伤员,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间谍那边传来的消息说黄沙要塞也乱成一锅粥,通讯断断续续,艾达佬自己在互咬——结果你米风已经把走廊扫了一遍?
一辆头车驶入昆仑墟识别区。
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摄影师赶紧把镜头推上去,手都在抖,镜头盖的绳子在风里飘来飘去。
米风穿着战甲,从车上走下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深色的,布面吸饱了液体,正往下滴。
液体落在沙地上,没有声音,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坑,然后沙子把边缘慢慢洇开。
红褐色的。
带着一股铁锈味,混着沙尘的土腥气。
“封将军,未经许可闯入走廊,实在抱歉。事发突然。”他把布包随手往前一递,胳膊伸得很直,“此为艾达帝国走廊驻军首领,科斯特大校的项上首级。”
话说得客气。
动作很粗鲁——直接扔给了章沐白。
章沐白接住的时候,布包在手心里沉了一下,湿的,还带点温度。
那温度隔着布料渗进手套,他皱了皱眉。
记者赶紧推摄影师,压低声音喊:“拍!别管尺度了!这他妈是大新闻!”
摄影师半蹲着,拉长镜头。
章沐白和封烈打开布包——还真是这家伙!
人头切口不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扯下来的,脖子那截碎骨茬子露在外面,白森森的。
眼睛半睁着,蒙了一层灰,嘴唇翻开着,已经发黑。
大圈营地大概已经被米风犁了一遍。
不管科斯特怎么死的——大概率是战舰坠毁的冲击波把整座营地拍扁了,尸体横七竖八地嵌在废墟里——但米风拿到了人头,就是最好的外宣资本。
血淋淋的一颗,搁在布包里,搁在昆仑墟的广场上。
此刻,所有在看直播的人都欢呼起来。
编导没喊停,审核也没敢切信号。
有人隔着屏幕在叫好,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尖利的,混着电流杂音。
“还有,我们在飞船里找到了……”
米风四处看。
灰鸽站在人群中,穿着白大褂,领口皱巴巴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好几天没睡。
老单不知道跑哪去了,但没关系。
“来来来。”
他招手,很随意,像招呼一个传令兵。手套上的血蹭在掌心里,他没擦。
灰鸽愣了一下。他推了一下眼镜,走过来了。
米风递过去一个不大的核心。
棒球大小,表面的金属蒙皮已经氧化发暗,摸上去应该是凉的,但米风的手套太厚,感觉不出来。
线缆从断口处炸开,铜丝拧在一起,像一朵枯萎的花。
灰鸽接住。他的手指碰到外壳的一瞬间,整个人定住了。
他的眼睛亮了,瞳孔缩了一下,手指收紧,把核心攥在掌心里,好像怕它跑了。
“这是什么?”旁边有人问。
“也许能重建昆仑墟的东西。”灰鸽说。
远古核心。人类暂时无法理解的东西。钥匙,或者能源核心。
有了它,就可以越级驱动S928的遗产。
这个棒球大小的东西,能让人类调动那些远古造物。灰鸽把它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把它装在昆仑墟的中央机房,那些沉寂的仪器、工程设施,就会上线,任凭驱使。
再往大了说,他们可以试着操控天雷。
昆仑墟的基底,本来就是飞弹防御网的地面站。
那些埋在山体深处的发射井、地下机库、冷却系统——应该还在。
冲击波拍碎了地面建筑,但地下的东西,是另一回事。
远古研究所毁了。
窗户全碎了,风灌进去,把散落的图纸吹得满院子跑。
但火种尚存——科研人员都还在,数据有备份,核心设备被及时转移到了地下掩体,那些花了二十年挖出来的S928碎片,一块不少地躺在防爆箱里。
米风扫了一眼那片废墟,然后转过头。
“单提兰呢?”他问灰鸽。
“啊?”
他是大秦最顶级的科学家,远古领域的权威,手底下的团队拿过的国家级奖项能铺满一面墙。
但此刻他被米风那双眼睛盯着,嘴唇哆嗦了两下。
支支吾吾。说半句,咽半句。
视线在米风的肩膀和地面之间来回跳,就是不敢对上。
米风没催,只是看着灰鸽。
沉默持续得足够长。长到米风以为下一句听到的会是“单提兰牺牲了”。
“……我让他和天涯去整理还能抢救的所有东西去了。”
灰鸽终于把这句话挤了出来。
说完,他下意识地推了一下眼镜。
他知道单提兰是米风的人。
从乎浑邪战场带回来的,一起出生入死过。
他安排单提兰去干重活——搬设备、清废墟、在灰尘里爬进爬出——这事要是米风计较起来,他说什么都不占理。
米风没有计较。
这不是他职责内的事。
单提兰挂在你灰鸽名下,项目是你的,人也是你的。
你只需要保证他安安全全地活着就行。至于干什么——搬设备还是写报告,米风不管。
他轻轻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灰鸽看见了,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米风把视线从灰鸽身上移开,看向那些军官。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废墟前的空地上,没有队列,没有口令,没有人发号施令。
有人蹲在碎石堆上抽烟,烟灰落在大腿上也没拍;有人抱着头盔,望着远处那道裂缝发呆;有人机械地踢着脚下的碎石子。
肩章上的星星还在,但穿肩章的人已经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了。
手足无措。
米风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摊开手,掌心朝上,做了一个很轻的、无奈的动作。
“所以……昆仑墟……就……就。”
他没把话说完。
后半句咽回去了,和那些没点着的烟、没说完的命令、没来得及撤走的人一起,咽回去了。
昆仑墟没有完全被摧毁。但也不能继续使用了。
老烈在边境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从排长做到将军,在这座要塞里送走了多少批兵,喝过多少顿庆功酒,拍着桌子骂过多少次娘。
一夜间,家没了。
米风叹了口气,无意间瞥见了摄影师。
他转过头,看见那只镜头正对着他。
章沐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了那支记者团队。
米风犹豫了一瞬。
风卷着沙粒打在战甲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有人往他身上泼沙子。
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体两侧,五指微微张开,又攥紧。
他摘下了头盔。
面罩卡扣弹开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他把头盔夹在腋下,脸露出来。
一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下巴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还没结好,边缘泛着红。
嘴唇干裂了,起了皮,额头上有一道汗渍干了的白印子。
他看着镜头。或者看着镜头后面的人。
视线穿过镜头,穿过屏幕,不知道落在哪里。
“机动特遣队!复命!!!!”
他喊。战甲的扩音器把声音放大,带着失真,在走廊和昆仑墟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散在风里。
“别拍了!!!!”
信号中断。画面定格在他喊出最后那句话的一瞬间。
屏幕黑了。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