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小时前。
车队冲过山丘,轮胎碾过碎石,扬起一道黄褐色的尘尾,在山路上拖了半里地。
引擎在高转速下嘶吼,换挡间隙能听见悬挂系统被颠得咯吱咯吱响。
每个弯道都是一脚刹车到底,然后重油门补上——没人在乎油耗,没人在乎轮胎。
所有据点,所有哨站,全毁了。
秦军的。艾达的。走廊上的每颗钉子都被同一只巨手拔了起来。
米风坐在副驾驶,面罩扣着,看不见表情。
先前那一点愧疚完全消散,也许是因为这场天灾与他无关。
现在的米风,眼睛盯着前方那片浓烟翻涌的天际线。
那是一种饥饿的眼神。
他比谁都清楚现在扫荡走廊的重要性。
这场灾难会打懵昆仑墟,也会打懵黄沙要塞。
那些藏在山沟里的“本地帮派”,那些几十年不敢碰的硬骨头,这回全被震碎了壳,露出软肉。
巧不巧?
偏偏猫在深山里的特遣队,屁事没有。
不久,米风的队伍第二个抵达“大圈”基地——艾达佬在丝绸走廊最大的前线哨站。
第一个到的是朴沙朴组长。
他的人已经把周围大小十七个据点处理干净了。
说“处理”其实不准确,更像是“收尸”。
艾达佬几乎是正面吃到了冲击波,都不需要什么次生灾害——那一瞬间,高压把所有人的大脑拍成了烂泥。
米风走进一个半塌的地堡,看见一具艾达士兵的尸体靠着墙坐着,姿势完整,像在打盹。
但眼眶里空荡荡的,什么东西从里面涌出来过,在脸上干涸成粉白色的渍迹,顺着下颌滴到胸甲上,凝成一摊。
粉色的。
脑浆。
空气里有股铁锈味混着内脏的腥气,被火烧过之后又添了一层焦糊。
后面有人蹲下去吐了。米风没有回头。
大圈营地,本来是秦军需要花大代价才能攻下的地方。
它卡在群山之间,四周的城镇像铁箍一样环抱着它,那些镇子里住着艾达的平民和民兵,打起巷战来每一栋楼都是碉堡。
但今天,那些城镇也哑了。
“有个礼物,米校尉。”朴组长带米风走到一间还能勉强看出是指挥所的屋子前。
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钢筋和变形的通风管。
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艾达高级军官——肩章上的星星大多是银的,有一颗是金的。
米风数了一下。七个。
他蹲下去,拨开一具尸体脸上的碎石,看了一眼,站起来。
“少一个。”
朴组长愣了一下。
“最高指挥官,科斯特大校。”米风说,“不在。”
他们在废墟里又翻了一圈,没找到。
周组长在基地外面发现了一辆翻倒但还能动的卡车,提议把这些军官遗体都装上车,就当是他们的战果。
米风点头同意,不过他不满意。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朴组长看了一眼手表。
战舰坠毁已经快十二个小时,走廊上不知道还有多少势力正在赶来。
多待一分钟多一分危险。
但他没说什么。米风的命令就是命令。
米风把朴组长和他的人留下继续翻废墟,自己带着范无咎和一支小队,继续往里走。
他胳膊上的芯片在发烫。
不是幻觉——那种热度隔着战甲的内衬都能感觉到。
肌肉在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细微的、持续的震颤,像是有一条线从芯片出发,穿过肩膀,穿过胸口,直直地指向那片浓烟的方向。
导航。
S928在给他指路。
大圈基地已经算是最靠近坠落地点的据点,但真正走到战舰脚下,又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时至中午,太阳挂在头顶,但光线被浓烟和火光削得暗淡,像隔着一层脏玻璃。
熊熊大火还在烧。
二十公里长的钢铁巨兽斜插在大地上,舰首朝天,尾部的推进器喷口像一排巨大的洞穴,黑烟从里面滚滚涌出,带着刺鼻的燃料味和烧焦的金属气息。
热浪扑面而来,隔着战甲都能感觉到脸上发烫。
庞大。
无言。
战舰在地上投下一片广袤的阴影,从米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他站在阴影的边缘,影子被拉得极长极淡,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抬头看。
喷口的上沿,高得像悬崖。
他估摸着自己站在那个喷口下面,连百分之一的高度都没有。
再抬头。
舰身像一堵墙,一堵没有尽头的墙,向两侧延展,挡住了半边天空。不是山。
玉珠峰八千多米,是自然造物,几十亿年的地质沉降堆出来的,人看着会觉得敬畏。
但这个——这个东西算是人造的。
是几百年前的S928,用一种今天的人类看不懂的技术,在太空中造出来的。
二十公里长。
米风把手套和头盔摘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汗是咸的,混着灰,涩涩的。
“哇哦……”他听见身后有人发出声音。
不知道是谁,大概所有人都想发出这个声音。
其他人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只是呆呆地站着,仰着头,像一群蚂蚁站在教堂门口。
“砰。”
枪声。
很闷,不是制式步枪的脆响,像是什么老旧型号的弹药,燃烧不完全,弹道低伸。
范无咎闷哼了一声。
子弹打在他的战甲胸口,弹头撞碎了,铅芯在陶瓷板上留下一道灰白色的擦痕,碎屑溅到米风的手背上,有点烫。
不远处,一个穿着艾达制式战甲的老家伙从一堆燃烧的残骸后面站出来。
战甲是旧款的,没带头盔,露出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
他眼睛瞪得很大,浑浊的眼珠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米风。
Ihr k?nnt nicht hineingehen, gluckliche Idioten!(你们不可能进去,一群幸运的蠢货!
是科斯特,不知道老头咋活下来的,总之,死神现在就站在他面前,可是他不知道。
米风没有动。
他还抬着头,看着星神战舰。
舰身上的裂缝像伤疤一样狰狞,火光从里面透出来,忽明忽暗。
他看见一块脱落的装甲板斜插在沙地上,上面的编号还清晰可辨:StAR02-Ec-07。
第七号战舰?
这玩意到底有多少???
然后,他低下头。
动作是机械性的。
脖子像是生锈的转轴,一节一节地转动,从战舰的方向拧到老家伙的方向。
那种幅度、那种速度,让旁边的人后背一凉——不像人在转头,更像一个被程序控制的机械臂在调整角度。
他看着那个老家伙。
老家伙端着一把旧式步枪,枪口还在冒烟,手指搭在扳机上,但没有扣第二下。
他大概是愣住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从没见过有人那样转头。
米风又抬起头,继续看战舰。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老家伙的嘴唇又动了动,大概是还想喊什么,其他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开枪打掉他手上的武器,或者活捉老家伙。
就在他们眨眼的一瞬间,一把匕首穿透了科斯特的脖子。
是飞过去的。
匕首从米风的袖口滑出来,他的右手只是轻轻一甩——动作幅度小得像是赶苍蝇。
力量却大得惊人。
刀刃从左侧切入,贯穿颈椎,从右侧穿出,带着整个头颅一起飞了出去。
头颅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地上,咕噜噜滚进一堆烧焦的废墟里。
身体还站着,颈腔的血喷了两秒,然后膝盖一软,跪下去,趴倒。
米风还抬着头。
他的右手机械地垂回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慢慢握紧。
指甲缝里多了一道血痕,是匕首飞出去之前蹭到的,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
“……打包。装袋。放车上。”
他说。
范无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无头尸体,又看了一眼米风的背影。
那背影已经转向战舰,仰着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范无咎从腰包里抽出一个布袋子,叠得很整齐。
他蹲下去,动作不快不慢。
走廊上的艾达人花了数十年在这里建立据点。
像树根一样,一条一条地扎进这片土地。
每一个城镇都有他们的人,每一条商路都有他们的眼线,几乎所有的地头蛇、中间人、走私贩子,都和这棵大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拔掉一个据点,旁边又长出一个;收买一个中间人,又冒出三个。
大圈基地是这棵大树的树干。
它不只是插在走廊内的桥头堡,它本身就是走廊的一部分。
艾达人在这里修了营房、弹药库、通讯站、甚至一个小型诊所。
方圆几百公里内,所有武装力量都要看它的脸色。
秦国在走廊吃了二十年的亏,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打不干净。
科斯特大校三年前从帝国第四秩序军团调任而来。
第四秩序——那是艾达帝国最精锐的野战部队,是帝国负责北非地区的精锐。
把他调到走廊这种“治安区”,本应是明升暗降,是养老。
但他没有养老。
三年里,他逮捕了超过一百名秦国间谍,拦住了约七百次作战部队的渗透。
七百次。平均每周超过四次。
有些是硬闯,有些是伪装,有些踩着他设的陷阱,一个个往里掉。
曼施坦因——帝国之狮,那个从不夸人的老元帅,在一次内部会议上点名,称他是“帝国的头狼”。
独行、凶狠、嗅觉灵敏。
他的部下认为他是个合格的上司。
总是打头阵,不会把士兵推到前面送死;总是拿出自己的津贴,奖励大伙去附近的城里“开心开心”。
有人说他是个不好相处的人,话少,脾气硬,规矩多,但没有人说他不好。
现在,他尸首分离。
米风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他。
只是一甩手,一把匕首,像赶走一只挡路的虫子。
然后补了一脚——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他的身体挡路了。
渺小。
不是科斯特渺小。
是在那艘二十公里长的战舰面前,在这近千年时间堆积出来
所有人,都一样渺小。
秦国的将军,艾达的头狼,火星的帝王。
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