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步往哪走?我们……”
范无咎仰着头,看着那堵没有尽头的金属墙,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当然知道米风想进去看看,但这风险太高了。
S928的战舰也许根本没考虑过“人”这种东西——里面可能是密密麻麻的线缆、狭窄得连肩膀都塞不进去的管道、还有七百年没通风过的有毒气体。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米风已经抬起了胳膊。
芯片在指引。
米风把胳膊举过头顶,慢慢转动方向,像一个在荒漠里寻找信号的人。震感越来越强,强到手心的皮肤都在发麻。
在某一个角度,震动忽然变得剧烈。
“走。”米风说。
他迈步,没有回头。
其他人跟着。
有人沉默,有人感慨,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回去怎么吹牛。
范无咎落在最后,那个布包已经渗出了暗色的液体,在沙地上洇开一小片——他把包放到了车上。
他直起身,注视着米风的背影。
那背影正从烈日走入阴影。
战舰的轮廓在地面上切出一条笔直的分界线,明暗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像一把刀把世界劈成两半。
这家伙还是人吗?
范无咎见过锐士。
他自己就在宇文晦手下练过几年,知道这些强化人的极限在哪里。
力气大的他见过——南疆那个姓陈的,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三厘米粗的钢筋掰成了U形,面不改色。
速度快的他也见过——北境有个锐士,掷出的长矛能在一百米内瞬间贯穿野猪,矛尖从另一侧穿出来,带着血,钉进土里。
但不是这个意思。
米风刚刚那出手的瞬间——不是力气,不是速度,是那种态度。
范无咎被枪击的时候,所有人都如临大敌,有人卧倒,有人拔枪,有人用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喊“掩护”。
米风就站在那儿,连脚都没挪一下,即便科斯特可能一枪爆了他的头。
那个老家伙在他眼里,大概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挡路了,踢开。
他甚至不需要低头去看。
范无咎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空气越来越热。
战舰残骸像一座巨大的炉子,还在从内部往外散热,靠近了能闻到烧焦的金属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息,刺鼻,有点甜。
众人绕着舰体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米风忽然停下来。
他找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不是门,不是舱口——是战舰解体时被撕裂的一块装甲,边缘卷曲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缺口大约有两十米宽,形状不规则,像一个被暴力撕开的伤口。
这也是不借助其他设备能看到的最直接的缺口,大约在往上七百米处,舰体有一处很巨大的伤痕,可是太高了,他们难以企及。
战舰越往上越窄,越窄的地方,受损越严重。
众人往里看去,黑暗笼罩着一切,手电的光柱刺进去,照见的全是密密麻麻的管道,粗细不一,层层叠叠,像某种巨型生物的血管系统。
根本称不上“通道”。
战舰没有舷窗,智能体不需要这玩意儿。
S928的眼睛是传感器,身体是机械臂,它不需要走廊,不需要楼梯,不需要任何人类理解中的“建筑”。
这些东西只是填充结构——线缆在这里走,冷却液在那里流,一切都是功能,一切都是效率。
有人往里面扔了一枚探测无人机。小东西嗡嗡地飞进去,传回的图像让所有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没有舱室,也没有可以站人的平面。
大部分主体都被材料占据,那些所谓的“模块”——包含在舰体内部的、像集装箱一样嵌在骨架里的——被层层叠叠的管道和线缆包裹着,根本没有接口暴露在外。
S928不需要人类来替它操作。
众人沉默了几秒。
那种失望是具体的、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范无咎最先反应过来,指挥几个人去拆战舰表面的装甲板,带回去研究。
士兵们掏出工具——电动切割刀、液压扩张器、撬棍——十八般武艺全使出来,钻头在装甲表面打滑,吱吱作响,连个凹痕都没留下。
S928的天工造物。
有人骂了一声。
有人蹲下去抽烟。
范无咎也蹲下去,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更硬的钻头,换上,咬着牙往下压。
机器的噪音在空旷的戈壁上弹来弹去,像一只暴躁的蜜蜂。
米风叉着腰,站在旁边。
他看着他们敲敲打打,脸上没什么表情。
范无咎的背绷得很紧,汗水从领口渗出来,在战甲上留下一条深色的痕迹。
士兵们轮番上阵,有人把手套蹭破了,有人把工具摔在地上,骂骂咧咧地捡起来继续。
“喂。”米风看了半天,实在是忍不住了。
所有人同时停了手,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还以为锐士先生要亲自上手给他们开开眼界。
米风抬了抬下巴。
大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远处的地上,超级大一块外壳,躺在沙地里,厚实的装甲板边缘还带着撕裂的茬口。
那是战舰解体的时候从更高的地方掉下来的,目测至少三米宽,五米长,完整的一大片。
范无咎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把电动切割刀悄悄藏到身后。
米风没说话。他叉着腰,站在那儿。
“……拿起来。擦一下。装好。”
范无咎走过去,蹲下,双手扣住装甲板的边缘。
“行……行……”
十殿阎罗,鬼差范无咎,跟着宇文晦见过多少血腥场面,处置过多少不听话的暗桩,从来都是别人在他面前哆嗦。
但此刻他第一次觉得——米风比他更不像个人类。
米风让他有一种说不清的、像站在深渊边上的眩晕感。
“这东西不会进不去吧?”
米风又随便走了两步。
胳膊上的芯片在发烫,微弱的电流从骨头里往外钻。
他停下来,面对那堵黑色的金属墙,手贴着墙面。冰凉,光滑,连一条焊缝都摸不到。
可这玩意就像一块巨大的铁板,人类无法通行。
好吧。
暂时没有什么办法。
米风把手从墙上收回来,退后一步。他往那个缺口里又看了一眼——黑暗,管道,密密麻麻的线缆。那里面没有路。
S928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类走进去。
他转过身,面朝空旷的戈壁。风卷着沙粒打在战甲上,噼里啪啦。
然后他意识到了什么。
S928可以不考虑那些繁琐的舱室——走廊、楼梯、电梯井,这些对人类来说天经地义的东西,对它来说全是浪费空间。
但它有一个需求和人类是共同的。
储物。
不管是一艘船还是一艘战舰,东西总要有个地方放。
燃料、弹药、备用零件、维修工具——这些不可能全部嵌在墙体里。
这艘战舰上一定有一个庞大的储物空间,一间仓库,或者很多间仓库。
可是它们在哪呢?
米风抬起胳膊。左转,芯片的震动弱了。
右转,又强了一点。
他像一个举着探雷器的工兵,在这片焦土上缓慢地转动身体,寻找信号最强的那条线。
下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碎石和沙土。
震动更弱了。
最终,他有些不可思议地往上指。
“我草……”
那个缺口。
位于地面上方七百米高的缺口,相当于234层楼高的四方,阳光斜着照进去,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芯片的震动在那一个方向上变得剧烈,像一颗心脏贴着他的骨头在跳。
S928的某种连接在告诉他——上面才是“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