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真的要在这?!!”
范无咎真的绷不住了。
他的声音从战甲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之前从未出现过的颤抖——十殿阎罗,鬼差范无咎,从没见他对什么事说过“不行”。
但这次不一样。
为什么要往上爬?
那个缺口至少七百米高。
七百米,不是七层楼。
战舰倾斜着插进大地,舰身上那些凸起的结构——装甲接缝、维修盖板、武器底座——勉强能充当手点和脚点。
战甲的伺服机构会提供助力,理论上,一个受过训练的锐士可以像爬岩壁一样爬上去。
理论上。
“可是——”范无咎的声音卡了一下。
他没说出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范无咎恐高。
大多数人都在下面等待。米风本人带着范无咎和其他几个自告奋勇的,已经爬了快一百多米。
一百米。听起来不高。
但范无咎已经不敢往下看了。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眼前的金属壁上,像一只壁虎贴着墙面,连转头这个动作都让他手心冒汗。
战舰的倾斜角度——大概六十度——没有那么令人宽慰。
战甲的磁力靴在这种表面上的吸附力有限,主要还得靠上肢力量。
噗叽。
啪。
他就变成“小黑酱”了。
一百米的高度,战甲的缓冲系统在这种冲击下约等于不存在。
范无咎脑海里闪过那个画面——一滩黑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嵌在碎石里,宇文晦收到消息的时候大概会沉默很久。
米风没有理他的抱怨。
“这是一个机会。”
“啥?”
范无咎先前的高冷全无。
那个沉默寡言、一个眼神能让人闭嘴的范无咎,此刻正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挂在墙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迷茫。
他现在只想活着下去——不是“活着”,是“活着下去”。
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别,只有恐高的人能懂。
但很快,他意识到米风说的“机会”是什么意思。
不是攀爬。不是战舰里的宝藏。
是另一次处决异己的机会。
范无咎的思维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他是宇文晦的人,米风也是。
家都是同一根系上长出来的枝杈,理论上相安无事。
但范无咎见过太多“理论上”被现实打碎的例子。
宇文晦把范无咎塞到米风身边,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就是安插眼线。
这件事双方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捅破。
米风知道,这也是他自己问宇文晦要的秘书。
如果米风现在松开手——不,甚至不需要松手。
只要他掏出枪,对着下方扣一下扳机,范无咎没有任何生还的余地。
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通讯器里不会有人听到呼救,因为没有人会呼救。
范无咎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抠得更紧了。
“我们可以掌控走廊。”米风说。
他爬累了,靠在一处不知道是武器平台还是什么东西的结构上,半个身子嵌在舰体的凹陷里,像一只停在悬崖上的鹰。
远处,熊熊大火还在燃烧,但比起几个小时前,火势已经小了很多。
火焰从暗黄色变成了暗红色,浓烟从翻滚变成了升腾,像一根根黑色的柱子撑在天与地之间。
从高空看,一切都变了。
战舰砸出来的那个坑——是“伤口”。
大地被撕开了一道弧形的裂口,边缘的岩层翘起,像翻开的皮肤。
周边的地形在无形中下沉了数米,不是塌陷,是整块地壳被砸下去的。
站在地面上感觉不到的坡度,从高处看就像一只巨大的碗,而战舰就是砸进碗底的那块石头。
坠毁的动能,摧毁了半个走廊。
举目之间,满目疮痍。
哨站、城镇、村落——那些米风在地图上标记过、计划过、犹豫过要不要打的地方,现在全成了废墟。
没有一栋建筑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没有一条路还能看出原来的走向。
一夜回到石器时代,就是走廊里无数生命的真实写照。
米风扫视着那些废墟,沉默了很久。
这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战舰是被S928自己开回来的?为什么偏偏会落在这里?
巧合?还是计算?
米风找不到答案。
他只看见风从废墟上吹过,扬起灰白色的尘土,像无数只手在废墟上轻轻拂过,又轻轻松开。
“是,这是个机会。”另一个队员搭腔,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攀爬时的喘息,“计划全都乱了。不费吹灰之力,大圈基地就拿下了……其他的基地也拿下了。”
有人帮场子,范无咎选择沉默。
他还在爬,手和脚机械地交替着,眼睛盯着前方的金属壁,一言不发。
“可是昆仑墟也……”米风说。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高处的视野好,再往上爬一些,能更清楚地看见昆仑墟的惨状。
那道从山顶贯穿到山脚的裂缝,此刻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天山山脉的西段。
要塞的主体结构还在,但已经歪了,像一个被砸瘪的罐头。
“哎……”
众人无不叹息。
“继续爬吧。”
米风打算继续往上走。
他伸手去够下一个手点——一块突起的装甲边缘,大概在头顶半米的位置。
他的指尖勾住了边缘,用力一拉,身体往上提了半截。
然后他的手挂在了什么东西上。
不是手点。
是一个明显凸出来的装置,比拳头大不了多少,表面是深灰色的金属,没有任何标识。
但它的形状——带有明显的挂点,像是某种对接接口,而且连着一根笔直的、沿着舰体表面延伸的轨道。
轨道很窄,大概只有一掌宽,向上延伸到视野尽头,没入黑暗和浓烟之中。
从下面看,那条轨道笔直地指向天空,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线。
米风的手停在那个挂点上,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向范无咎。
空气凝固了。
范无咎也看见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向那条轨道——完啦!
他们都在祈祷——这最好不是什么电磁弹射装置。
这种设计在军用舰船上有成熟的应用:弹射僚机、发射无人机、快速部署探测器。
挂点、轨道、锁定机构——每一个细节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不是给人用的。
米风的嘴张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
芯片传来一阵颤动。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指引,是急促的、像警报一样的震颤,从胳膊一直传到脊椎。
嗖!
挂点瞬间加速!
米风的手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拽了出去,整个人像一颗被射出的子弹,沿着轨道向上弹射。
他的身体在零点几秒内从静止加速到某个可怕的速度,空气在耳边炸开,战甲的报警系统同时响起过载警告。
“我——草——你———”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最后一个音节消失在轨道上方的烟雾里。
范无咎保持着手扒在墙面上的姿势,僵住了。
他的头看着米风消失的方向,嘴巴张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转头看向其他几个同样挂在墙上的队员。
三个人,四目相对(其中一个吓得闭眼了),震惊得说不出话。
这不是电磁弹射装置。
这是他妈超导磁悬浮弹射——电磁弹射的进阶版,能在瞬间把一架僚机从零加速到每小时九百公里!
S928的技术水平,造这种东西大概和造一根弹簧没什么区别。
范无咎的脑子里闪过那个画面:米风在加速的瞬间被撕成碎片。
九百公里的时速,空气阻力就是一面墙。
人类的身体,哪怕经过锐士强化,也不可能承受这种载荷。
弹射轨道上传来的声音不对。
不是那种尖锐的、持续的呼啸,而是更闷的、带着卡顿的唰唰声。
范无咎眯起眼睛,试图透过浓烟看清轨道上方的状况。
不管是战舰主动减速,还是弹射装置本身在坠毁中受损,又或者是轨道里有异物——总之,实际速度远远低于设计指标。
范无咎粗略估计,大概不到一百公里每小时。
不到一百。
这个速度,
有戏。
弹射器开始减速。
声音从轨道上方传下来,那种带着顿挫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齿轮里的咔咔声。
每一声都让范无咎的心揪一下。
不到半分钟。
从弹射开始到结束,不到半分钟。
米风被送上了将近七百米的高空,沿着那条笔直的轨道,穿过浓烟,穿
然后他被抛射出去。
弹射轨道的终点是一个断口——轨道在这里被什么东西砸断了,留下一个参差不齐的截面。
米风从轨道末端飞出,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撞在断口上方的装甲板上,又弹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
哐!
战甲和金属碰撞的声音从高空传下来。
范无咎仰着头,盯着那个方向。他的脖子酸了,但没有低头。
他放大战甲望远倍率,一动不动的身影。
过了几秒——也许是十秒,也许是半分钟——那个身影动了一下。
手指先动了,然后是小臂,然后是整个人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
米风坐在断口边缘,两条腿悬在半空中。
他往下看了一眼。
从他那个高度到地面,将近七百米。
下面的车看起来像蚂蚁,人看起来像灰尘。
而他的屁股距离断口的边缘,大概——五十厘米。不到一臂的距离。
如果他飞出来的角度再偏一点点,如果弹射的速度再快一点点,如果断口的形状再圆滑一点点——他就掉下去了。
范无咎看着米风坐在那个高度,一动不动,像是还没缓过神来。
然后他看见米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里面挪了一下。
就一下。不多不少。刚好离开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