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郡,镇抚司较场口监狱。
此较场口非彼较场口。
那个在闹市区、被高楼大厦包围、游客络绎不绝的较场口,是历史的遗迹,是游客手机里的打卡照。
这个较场口在深山老林里,地图上没有标记,导航找不到入口,连当地的猎户都只知道那片山被封了,不许进,至于为什么,没人敢问。
监狱不大,地上三层,地下五层。
地上是办公区,地下是关人的地方。
灯光常年不灭,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像一所废弃医院的太平间。
“我说你们的人能不能他妈消停点?”
声音从审讯室里传出来。
“这是国内,你以为是国外黑帮火拼吗?派一车人搞刺杀?你们也是很让人头疼的地下组织了,做事这么没脑子?”
说话的人站在审讯桌前,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和一块老式机械表。
他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颧骨高,眼窝深,眉骨下面压着一双不怎么友善的眼睛。
他是镇抚司巴郡分局的负责人,代号——朝天门。
这个代号不是他自己选的,是上一任传下来的。
监牢里面的男人蜷缩着身体,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缩在铁床的角落。
灰白色的囚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领口敞开,露出一截松垮的、布满淤青的皮肤。
他的头发乱成一团,胡子拉碴,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泥巴。
哦不,他不再是“男人”了。
他现在是个宦官。
米风那一战打穿了半条船,也打残了他的下半辈子。
朱富贵。
这个名字在几个月前还挂在太仆寺的值班表上,太仆少卿,出门有专车,进门有人伺候。
现在他缩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监房里,连站直了走路都觉得腰疼。
昨夜针对战区医院的袭击差点酿出大祸。
要不是天雷系统突然发动攻击,那几个穿着军用战甲的人能把医院屠干净。
军用战甲流出可不是一般的危害。那东西不是菜刀,不是砍刀,是正经的军用装备,每一套都有编号,每一套都有追踪记录。
它们出现在一群刺客身上,穿着它们的人想杀一个秦军大校——这件事传到咸阳的时候,国尉拍了桌子。
就因为这个,战区从上到下撸了一串。
负责装备管理的、负责仓库安保的、负责审计的、负责监督的——能沾上边的,一个没跑掉。
就连赤欣鸢都被国尉批评了。
她是名义上的南部战区负责人,巴郡涵盖在内,她也免不了。
当然,朝天门也被骂了。
甚至是青松直接打电话教育的。
青司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抽在脸上不流血,但疼。
朝天门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深山老林,听着电话里的训斥,一句话都没回。
他能回什么?说“我尽力了”?说“这不归我管”?说“下次一定注意”?每一句都是废话。
但所有人无可奈何。
除了抓到一些相关人士以外,再也没有更高层级的人物被透露。
那些被活捉的中间人,嘴巴比蚌壳还紧。
不是他们忠诚,是他们真的不知道。
他们只是执行者,拿钱办事,上线是谁,不知道。
指令从哪来,不知道。
下一个目标是谁,不知道。
朝天门就纳了闷了。
他双手撑在审讯桌上,身体前倾,盯着蜷缩在铁床上的朱富贵。
为什么这群人非要跟米风过不去啊???
他见过米风的档案。二十二岁,大校,说烂了的名头,算是个红人。
但这些名头在联盟面前算什么呢?
联盟的盘子有多大?
贩卖人口、提炼延寿药、渗透军界政界、操控战局——这些事随便拎出来一件,都比“刺杀一个大校”严重得多。
联盟不是卖小孩炼丹药吗?上面吃仙丹,下面赚大钱。
他米风再大的能耐,也就只是个兵王,没有翻天的本领——好吧,现在有了。
天雷系统护着他,谁敢动他谁就得挨激光。
但在这之前呢?在那些激光还没有从天而降的时候,在米风还只是个“普通”的战士的时候,联盟为什么就盯上他了?
这就是他最不理解的。
朱富贵知道他在想啥。
那张浮肿的脸上,眼皮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小圈,瞄了朝天门一眼,又缩回去了。
但他什么也不会说。
他已经没有做人的兴趣了。那个东西被切掉之后,他觉得自己连畜生都不如。
畜生好歹还能拱拱土、晒晒太阳,他连这些欲望都没了。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就摆烂吧,当个死肥猪。
“喂!喊你呢!”朝天门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再这样,我要上刑了。”
听到这两个字,朱富贵猛地爬起来。
他的动作很滑稽——像一条被翻过来的虫子,挣扎着扭动了几下,然后用手肘撑着床板,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
囚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掉了,露出锁骨下面一片青紫色的淤伤。
他其实这一阵子已经暴瘦了五十斤。脸上那层浮肿消了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张棱角分明的、带着几分书生气的中年男人的脸。
但那张脸现在毫无生气,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报纸,字迹模糊,边角发烂。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长官……”他的声音沙哑。
“不知道?”朝天门冷笑,“给你来一针,也许你什么都知道了。”
吐真剂。真的有这东西。
不是电影里的那种——打一针就什么都往外说,说完就死。
真实的吐真剂没那么神奇,也没那么无害。它是一种复合药物,能抑制大脑的防御机制,让人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说出潜意识里压抑的东西。
副作用包括但不限于:记忆紊乱、精神失常、永久性脑损伤。
过于不人道了。
不过联盟做的事就人道了?
朝天门盯着朱富贵,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等得起”的耐心。那种耐心不是装出来的,是审了太多人之后,被时间磨出来的一种笃定——你迟早会开口,我不急。
他到现在还没上刑,就是因为朱富贵是个中层干部。不算核心,但也不边缘。玩脱了,损失够大。
上面想从他嘴里掏出东西,但又怕把他弄傻了,什么都掏不出来。所以一直吊着,时不时拽一下线,让他疼,但不让他死。
看看其他人。那些被抓进来的、层级比朱富贵低的小角色,有的已经被审了三轮。
没被凌迟,算那些特工心软。
不是不敢下手,是觉得不值得——杀鸡儆猴,鸡杀了,猴看着就行。
朱富贵就是那只猴。
“我知道……我知道。”朱富贵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的身体蜷缩在铁床的角落,暴瘦了五十斤的骨架撑不起那身灰白色的囚服,领口空荡荡的,露出一截青紫色的、布满针眼的脖颈。
“你知道什么?”朝天门问。
朱富贵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我知道一个家伙……姓钱,叫钱世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能说这么多了。你们做事可以隐蔽点吗?不要暴露是我说的。”
朝天门的嘴角动了一下,带着几分满意的弧度。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部,目光越过朱富贵。
“哦,当然不会。当然不会……”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无相鬼差,都听见了吗?”
阴影里传来一声笑。
那笑声很尖锐,像指甲划过黑板,但又不完全是。
它持续着,从尖锐慢慢变得低沉,从低沉变得浑厚,从浑厚变得——不像同一个人。
笑声的“形状”在变,像一团被不断揉捏的面团,每一次呼吸都换了一种质地。
伴随着笑声的变化,阴影里那个轮廓也在变。
起初是一个瘦长的影子,然后慢慢变宽,变矮,变圆,像一个正在被吹起
朱富贵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那不是他的声音吗?那是他自己——几个月前还站在太仆寺的值班表前、腆着肚子、喊着“这车费给我批了”的那个自己。
那个嗓音,那种拖泥带水的、带着痰音的、永远像是在嚼着什么东西的说话方式。
他听了自己四十多年的声音,不会认错。
是的,没错,那就是朱富贵的声音。
阴影里的人走了出来。
不,不是“人”。
朱富贵望着监牢外,等看清楚来者,也意识到自己死定了。
那哪是别人,分明就是另一个自己——一样的脸型,一样的五官,一样的三层下巴,一样的暴瘦之后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松垮垮的赘肉。
连囚服上的褶皱都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
那个“朱富贵”的眼睛是冷的。
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没有任何一个即将被审讯的人该有的慌张。
那双眼睛看着真正的朱富贵,像在看一面镜子里的自己。
“钱世通。”无相鬼差开口了,用的是朱富贵的声音,但语气完全不同——不急不慢,“果然是他啊,没关系,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镇抚司办案,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名单。”
真正的朱富贵张大了嘴,嘴唇发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替你去见他。”无相鬼差低下头,看着蜷缩在床角的那个已经算不上男人的东西,嘴角露出一个和朱富贵一模一样的、贪婪的、油腻的笑,“你就在这歇着吧。”
朱富贵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扑向铁栏,想喊“你们不能这样”,想告诉所有人那个假货会毁了他仅存的任何价值。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在无相鬼差迈出第二步的时候,他的脸就已经不是他的了。
如此说来,他也享受了一把帝王待遇——大可汗拔都也是这样子被“作假”的。
朝天门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外走。
门关上了。
真正的朱富贵瘫在床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变化。还是那张松垮的、浮肿的、胡子拉碴的脸。
从今以后,大秦的镇抚司档案里会多出一个名字“钱世通”,而那张“朱富贵”的脸,会替他去见那个人。
他再也出不去了。不是这间牢房困住了他,是另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