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寧采臣终於跑到了北山脚下。
他背上的聂小倩已经很轻了,是因为她的魂体不稳定。在兰若寺的时候,有姥姥的阴气滋养,她能维持凝实的人形。离开兰若寺越远,她身上的阴气就越淡,魂体开始变得透明。
燕赤霞走在最后面,左臂还吊著,用道袍撕下来的布条掛在脖子上。他走得不快,晃晃悠悠的。
“到了。”他停下来,用下巴朝前面努了努,“王家庄。”
寧采臣抬起头。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雾笼罩著村庄,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来。鸡鸣声此起彼伏,狗也跟著叫了几声。
白胤坐在村口大槐树下,手里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茶。
他看见三个人走过来,眼皮都没抬一下,低头吹了吹茶沫子,喝了一口。
“来得挺慢。”
燕赤霞咧嘴笑了:“妖王等多久了?”
“没多久。”白胤把茶碗放下,“也就一炷香,茶都快凉了。”
燕赤霞看了一眼那碗还在冒热气的茶,没拆穿他。
白胤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
“那个书生。”白胤抬了抬下巴,“还活著呢?”
寧采臣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腰弯得很深:“多谢神君救命之恩。
白胤看了他一眼。
“哎,我不过閒得没事干,顺手而为罢了。”
寧采臣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
燕赤霞在旁边偷笑。
白胤的目光转到聂小倩身上。
她的魂体已经很淡了,几乎透明,靠在寧采臣身上,眼睛半闭著,像是在强撑著不让自己消散。
“筑基期的鬼修,离开阴气地,撑不了几天。”白胤的语气平淡,“村长,后院那间柴房收拾出来,让她住。”
王德厚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拎著一盏灯笼。
“收拾好了,白爷爷。床铺好了,还点了安神香。”
白胤点了点头,看向寧采臣:“把她扶进去。別让她晒太阳,她扛不住。”
寧采臣连声道谢,扶著聂小倩往院子里走。
燕赤霞站在原地没动。
白胤看著他。
“你还站著干什么?”
“等人安排呢。”燕赤霞笑嘻嘻的,“我睡哪儿?”
白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身上的血別滴在院子里。先把自己洗乾净。”
燕赤霞低头看了看自己道袍破了好几个洞,左肩的布条上全是血,脸上也糊了一层。整个人跟从战场上爬出来似的。
“行。”他点了点头,“那我先去洗洗。”
他转身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妖王,何首乌怎么分?”
白胤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我七你三。”
“你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格。”
燕赤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行吧。你七我三。”
他认命似的嘆了口气,往村里走了。
白胤看著他走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他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寧采臣,聂小倩,燕赤霞。
这三个名字,到底在哪里听过呢?老是感觉有些熟悉呢?
他想了很久,脑子里还是一团雾。 算了。
他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管他呢,反正是无关紧要的事。
王德厚端著一碗新泡的茶走过来,放在白胤手边。
“白爷爷,那三个人,您打算怎么安排?”
“等女鬼伤好了,让她和书生走,毕竟书生还要进京考试嘛。”白胤端起茶碗,“那牛鼻子老道留下。”
王德厚愣了一下:“留下?”
“他欠我一个人情。让他留在北山,帮忙看著。”白胤吹了吹茶沫子,“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王德厚点了点头,没再问。
白爷爷做事,有白爷爷的道理。
院子里,寧采臣把聂小倩安顿好,从柴房出来。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他站在屋檐下,看著这个陌生的村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兰若寺里,以为自己要死了。
今天,他站在阳光下,身边有鬼,身后有妖,头顶有神。
“公子。”
聂小倩的声音从柴房里传出来,很轻,像风吹过窗纸。
寧采臣转身,蹲在柴房门口。
“我在。”
“公子真的不害怕吗?”
寧采臣想了想。
“刚开始有点怕,现在就不怕了。”他老实回答。
聂小倩沉默了一会儿。
“公子真是个奇怪的人。”
寧采臣笑了笑,没说话。
远处,白胤坐在槐树下,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老张。”
老张从阴影里浮出来:“主人。”
“去弄点吃的给书生,那女鬼需要阴气滋养的东西,那个燕赤霞就给他弄坛酒吧。”
老张愣了一下:“主人,酒从哪里弄?”
白胤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白痴。
“王德厚家地窖里不是有吗?”
“那是村长的”
“他上次说了,我想喝隨时去拿。”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是。”
他沉入地下。
白胤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眯起眼睛。
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
但回味是甜的。
不过他一想到老太婆最后竟然威胁自己,这怎么行,一千年来都没人敢这么跟本大爷这样说话。
“哼!还记下,我呸,你也配。”白胤吐出点茶叶,不屑道。
“不行,必须斩草除根,这五百年邻居,也该到头了”他眯著眼睛,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