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寺,地底深处。
姥姥盘踞在树根最密集的地方,树干上的脸比平时更苍老了。
她在怕。
那头虎虽然已经回了北山,暂时没有动静。但她能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眼皮老是跳。
五百年来,她和那头虎井水不犯河水。她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但只要她不惹事,那头虎也懒得理她。
可她想了一整天,也没想明白那头虎为什么突然出面保人。
“难道是因为那个书生?还是那个道士?”
不对。那头虎要是真在乎一个书生的死活,早就出手了,还有那个道士,不会等到她差点杀了那道士才动。
“那是为什么?”
姥姥想了一夜,也没想出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白胤就是閒得慌,才出手管这閒事的,她要是知道是这个原因,估计得气个半死。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於做了决定。
“黑风。”
一个黑影从黑暗中浮出来。黑风穿著黑袍,脸隱在兜帽里,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他是姥姥手下两个金丹期鬼王之一,跟了她三百年,忠心耿耿。
“姥姥。
“去黑山。”姥姥的声音很沉,“告诉黑山老妖,北山那头白虎可能要对我动手了。问他,当年的盟约还作不作数。”
黑风犹豫了一下:“姥姥,黑山老妖他向来不讲信用。”
“他讲不讲信用是他的事。”姥姥的语气很冷,“但我需要让他知道,北山那头虎要是吞了兰若寺,下一个就是黑山。”
黑风低下头:“是。”
他转身,身形消散在黑暗中。
姥姥的树根缓缓蠕动,她在害怕。
她害怕自己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黑山离兰若寺不近,隔著整个扬州,黑风全力赶路,至少也得三天才能到。
三天。
她只需要撑三天。
黑风走后的第二天,傍晚。
北山,山顶。
白胤趴在青石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著。
燕赤霞站在他旁边,左肩上还缠著布条,但已经能活动了。白胤分了他半株何首乌,他嚼了两天,骨头已经接上了,虽然还没完全长好,但拿剑没问题。
“大妖王,你確定今晚动手?”燕赤霞问。
“嗯。”
“老妖婆派出去的那个鬼,你不管?”
白胤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瞳孔里没什么表情。
“管他干什么,让他去唄。”
燕赤霞愣了一下:“就这么让他去找帮手?”
“黑山离这儿远著呢”白胤收回目光,“那个小鬼才金丹期,全力赶路至少三天。来回几天时间。等他到了黑山,老太婆都化成灰了。黑山老妖就算立刻动身全力赶来,也得一天时间才能到。”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那时候,兰若寺连鬼都没有了,他来找我替老太婆报仇?他也得掂量掂量不是。”
燕赤霞张了张嘴,发现这头虎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而且。”白胤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就算他来了,我也不怕,不过是一座山成精罢了。”
燕赤霞沉默了。
他看著面前这头懒洋洋的白虎,忽然觉得有些冷。 这头大白虎身上的那股劲儿,平时看起来跟个退休老大爷似的,整天晒太阳、擼小孩、蹭饭吃。
可真要动起手来,那股杀伐果断的狠劲儿,连他这个杀了一辈子妖魔鬼怪的老道都觉得后背发凉。
“行吧。”燕赤霞拍了拍剑匣,“那今晚,我就清理那些小鬼。”
“行”白胤闭上眼睛,“你现在这个样子也就只能对付那些小鬼了。”
燕赤霞愣了一下,然后无奈一笑。
“也对。”
天色终於暗了下来。
月亮被云遮住了,兰若寺笼罩在一片漆黑中。
姥姥盘踞在地底,树根收缩得很紧,像一只握紧的拳头。
她还在等黑山那边回信。
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远处狠狠地跺了一脚。
姥姥的树干猛地绷紧。
“这么快就来了吗。”
兰若寺门外。
白胤化为人形,站在破庙门前。
他穿著那件歪歪斜斜的青色长袍,白髮束起,双手插在袖子里,看起来像个出来散步的街溜子。
燕赤霞站在他身后,左手按著剑匣,右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大妖王,你打算怎么打?”
“直接走进去。”白胤头也没回,“你跟著。別走散就行了。”
燕赤霞嘴角抽了抽。
走进去,就这么简单。
白胤抬起右脚,一脚踹在门上。
那扇厚重的木门,像纸糊的一样,连同门框一起飞了进去,砸在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上,碎成几十块。
灰尘散开。
院子里站满了小鬼。
炼气期、筑基期,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院子。它们瞪著空洞的眼睛,看著门口的白胤,魂体在不断发抖。
白胤走进院子。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轻轻震一下,震得那些小鬼的魂体忽明忽暗。
“老太婆”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兰若寺都听得见,“出来。”
没有回应。
白胤停下脚步。
“我给你三息。”
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掌张开,五指微曲。掌心有金色的光芒在凝聚,越来越亮,像握著一颗小太阳。
“一。”
树根开始从地下钻出来。不是攻击,是在防御。密密麻麻的树根在他面前织成一道墙,厚得像一堵城墙。
“二。”
那堵树根墙在颤抖。
姥姥的声音从地底传出来,带著恐惧和不甘:“大老虎,五百年邻居,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白胤没有回答。
他看著面前那堵树根墙,掌心金色的光芒已经亮到了极致。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