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舟飞了一天。
刘月奚不急著赶路,走走停停,路过城镇还下去吃了顿饭。王成第一次坐这种仙家法器,起初紧张得攥著船帮不敢鬆手,飞了半天才渐渐习惯。
他往下看,山川河流像棋盘一样铺在脚下,云朵在身边飘过,伸手就能碰到。这种感觉,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远远地,北山的轮廓出现在天际。
刘月奚放慢了速度。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山多了去了,但这座山不一样。远远望去,山顶盘踞著一团白色的东西,好像是活的。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元婴期大妖王。而且不是普通的元婴期,那气息浑厚扎实,隱隱带著一股让她心悸的纯阳之力。
“兄长这是找的什么地方”她小声嘀咕。
王成也看见了。他盯著山顶那头白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画像,展开对照。
画上的白虎臥在山巔,金瞳如月,威风凛凛。山顶那头白虎,臥在山巔,金瞳如月,威风凛凛。一模一样。
王成的手抖了一下,画像差点被风吹走。他赶紧收好,眼眶又红了。刘月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玉舟越来越近。山顶上,刘奉真站在青石旁边,朝他们招手。旁边还坐著几个人,那只白虎趴在青石上,一个穿道袍的中年人蹲在旁边,还有一个半透明的影子飘在阴影里。
玉舟落在山顶,化作一道光,缩回刘月奚的袖子里。
刘月奚大步流星地走到刘奉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兄长,你瘦了。”
刘奉真笑了笑。“没有。是你胖了。”
刘月奚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生气。她转头看向白胤,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白髮金瞳,气息內敛,但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不是假的。
“这位就是”
“这里的主人也是我的好友,白胤。”刘奉真侧身介绍,“白小子,这是我族妹,刘月奚。”
刘月奚连忙行礼,腰弯得很深。“月奚见过白爷。之前不知北山是白爷的地盘,多有叨扰,还望白爷海涵。”
白胤化为人形,从青石上站起来,摆了摆手。“別客气。刘老头的族妹,就是自己人。”
刘月奚鬆了口气,又向燕赤霞和老张行礼。燕赤霞抱拳回礼,笑嘻嘻的。老张点了点头。
王成站在刘月奚身后,一直没敢上前。他从玉舟上下来的时候腿还有些软,但更让他紧张的是面前这几位。尤其是那个白髮年轻人,刚才明明是白虎,一转眼就变成了人。这种只在传说里听过的事,如今活生生摆在眼前。
刘奉真看向王成。“这位是?”
刘月奚把王成往前推了一把。“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后生,王成。王家的后代。”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的曾祖,是从这北山王家庄走出去的。”
刘奉真眉毛一挑,转头看向白胤。
白胤也听见了。他上下打量了王成一眼。二十来岁,身材敦实,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里劳作的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乾乾净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王家庄出去的?”白胤问。
王成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上。
白胤愣了一下,伸手去扶。“哎,你这是做什么?刚见面就行此大礼?”
王成没有起来,额头抵著地面,声音闷闷的。“晚辈王成,替曾祖父王志远,给白爷爷磕头。”
白胤的手停在半空中。
王志远。这个名字,他很久没听过了。
他想了一会儿。一百多年前,王家庄有个小伙子,叫王志远。
机灵,胆大,不甘心一辈子窝在山沟里种地。有一天,他跑到山上来找白胤,说要出去闯一闯。白胤问他想去哪,他说要去北边,听说那边地广人稀,机会多。白胤没拦著,年轻人想出去闯是好事。
头几年,王志远还有书信寄回来。说他在北边安了家,做点小买卖,日子还过得去。后来信渐渐少了,再后来就没了。白胤还以为他遭遇了不测,没想到 “你是王志远的曾孙?”白胤的声音有些涩。
“是。”王成抬起头,眼眶通红,“曾祖父当年在北边成了家,生了孩子。后来染了重病,没来得及回来。祖父年轻时忙於读书科考,后来又赶上战乱,想回也回不来了。父亲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更没机会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族谱和画像,“但家里一直供著您的画像,逢年过节都磕头。曾祖父临终前交代,一定要后代想办法回北山认祖归宗。”
白胤接过那本族谱,翻了几页。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字跡清晰。上面记载著王氏一族的世系,从百年前的王志远开始,一笔一笔写到现在。王成的名字在后面,墨跡还比较新。
白胤沉默了很久。
山顶上没有人说话。风吹过青石,吹起白胤白色的头髮。
“这个臭小子。”
王志远。
那个在山上跟他说“白爷爷,我要出去闯一闯”的小伙子,已经不在了。一百多年了,骨头都化成灰了。
白胤深吸一口气,把族谱还给王成。“起来吧。”
王成站起来,低著头,不敢看白胤的眼睛。
白胤没有责怪他。责怪谁呢?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人都不在了。他只是有些难过。
“王德厚。”白胤朝山下喊了一声。
王德厚正在院子里晒花生,听见喊声,擦了擦手,快步往山上走。到了山顶,看见一个陌生后生站在白胤面前,眼眶红红的,他愣了一下。
“村长。”白胤指了指王成,“这是王志远的曾孙。从北边回来的。”
王德厚手里的花生篮子差点掉在地上。王志远。他听爷爷说过,他有个叔公,年轻时去了北边,再也没回来。家里找过,没找著。后来渐渐就不提了。
“你你是志远叔公的后人?”王德厚的声音在发抖。
王成点了点头。“是。晚辈王成,见过”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王德厚抹了一把脸。“论辈分,你是我侄子。志远叔公是我爷爷的亲弟弟。”
他走上前,握住王成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白胤站在那里,看著王德厚拉著王成的手不放,看著王成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小伙子走下山坡,回头朝他喊:“白爷爷,等我发了財,回来给你修庙!”
庙没修成。人倒是客死他乡了。
“行了行了。”
白胤拍了拍手,“別在这哭了。村长,带他下去,认认亲。该续的族谱续上,该磕的头磕完。”他看了一眼王成,“你曾祖父的坟,在不在?”
王成摇头。“在北边。晚辈来的时候,已经去扫过墓了。”
白胤点了点头。“那就好。去吧。”
王德厚拉著王成往山下走。王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白胤深深鞠了一躬。白胤摆了摆手。
山顶上安静了下来。
燕赤霞嘆了口气。“白爷,没想到那后生跟你还有这层渊源。”
白胤重新趴回青石上,尾巴垂下来,慢悠悠地晃。“一百多年了。”他的声音很轻,“还以为那小子死在外面了,没想到连曾孙都这么大了。”
刘奉真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有后人回来,就是好事。”
白胤没有接话。风吹过北山,松涛阵阵。远处,王德厚领著王成走进了村子,几个孩子围上来,好奇地看著这个陌生人。
丫丫仰著脸问:“村长爷爷,他是谁呀?”
王德厚摸了摸丫丫的头。“这是你叔叔,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