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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月下温情

    陈牧没急着翻,先环顾四周。

    库房角落有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极短,像是常年无人打理。

    灰很厚,但有一处,灰被擦掉了,是经常有人坐在这里,翻账册。

    陈牧翻开最上面一本。

    景和元年,太常寺药材入库单。

    朱砂,一百二十斤。寒水石,八十斤。艾草,二百斤。

    景和二年,朱砂,一百三十斤。寒水石,九十斤。幽冥草,五斤。

    陈牧手指一顿。

    幽冥草。

    但太常寺下属太医署衙门,会用来入药,说得过去。

    景和三年,正月……寒水石一百斤,幽冥草十斤。

    二月,朱砂一百五十斤,寒水石一百斤,幽冥草十斤。

    三月,同上。

    陈牧快速翻完,后背渗出冷汗。

    一年十二个月,幽冥草共计一百二十斤。

    太常寺太医署,就算每月都用幽冥草入药,最多也就用个三五斤。

    一百二十斤,多出来的近百斤,去了哪里?

    他翻到入库单末尾,签押人一栏。柳情,太常寺少卿,亲自签押。

    果然是他。

    陈牧深吸一口气,继续翻太医署的调拨记录。

    太医署的账更干净,干净得过分。

    所有阴寒药材的调拨,都注明“拨付柳少卿专办”。

    没有签押,没有药房核验,只有一行小字:“柳少卿亲领,不入太医署总库。”

    不入总库。

    药材从出库,直接进了柳情手里,绕过了太医署所有监管。

    陈牧合上账册,闭了闭眼。

    证据链,闭合了。

    柳情每月虚报阴寒药材用量,多出来的近百斤幽冥草、朱砂、寒水石,全部流入他私人手中。

    这些药材,加上四阴女童的精血,就是永生教炼丹的原料。

    而柳情,就是隐藏在朝堂里的“白衣人”。

    陈牧将关键信息抄录下来,塞进袖中。刚要起身,库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主事。

    主事穿官靴,脚步声沉闷。这个声音,是布鞋。

    陈牧立刻将账册放回原处,转身面向门口,垂手站立。

    门被推开。

    一个白衣男子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一身月白长衫。腰间只系着一枚青玉佩。

    走进库房,目光没有看陈牧,而是径直走向药材架。

    陈牧屏住呼吸。

    这就是柳情,太常寺少卿,宰相萧珩心腹。

    柳情伸手,从药材架上取下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

    动作很轻,像是在品鉴一壶好茶。

    他转过头看向陈牧,“大理寺的书吏?”

    陈牧躬身:“回大人,属下奉司直大人之命,核查药材损耗。”

    柳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走到矮桌前,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开始写字。

    陈牧余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药材、数量。

    柳情写了几个字,忽然停笔:“你刚才,翻了哪几本?”

    “回大人,属下翻了景和元年至三年的入库单,以及太医署调拨记录。都是按司直大人吩咐,核对损耗。”陈牧面上不动声色。

    柳情沉默了两秒,他笑了。

    “损耗。”

    “是啊,损耗。”他合上笔记,站起身,走到陈牧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回去告诉萧司直,”柳情看着他,“账,是干净的。”

    “损耗,也是干净的。不该查的,别查。”说完,他转身走出库房,白衣如雪,消失在门外。

    陈牧站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

    老槐巷,月色如霜,洒满了屋顶。

    陈牧坐在屋脊上,一壶浊酒搁在膝边,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青瓦上,风从巷尾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没点灯。

    瓦片传来一阵轻响。

    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谁。整个京城,能踩得这么轻,又故意让他听见的人,只有一个。

    叶红鸾落在他身侧,没坐,先伸手把他酒壶夺过去,仰头饮了一口。

    “劣酒。”她皱眉。

    “穷。”陈牧说。

    叶红鸾没还他,自己又灌了一口,顺势靠过来,靠着他肩膀上。

    夜风太凉,她身上带着香味,混着酒气,竟让人觉得安心。

    陈牧没躲。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屋脊上,脚下是万家灯火,头顶是半轮残月。

    沉默了很久。

    叶红鸾看着入库单,先开口:“每月十斤幽冥草,连续三年。”

    陈牧偏头看她。

    叶红鸾没看他,目光落在长安的轮廓上:“太常寺全年用不了这么多。多出来的,全进了柳情私库。”

    “不止。”陈牧也看向那个方向,“所有药材不入总库,柳情亲领,绕开所有监管。”

    “这不是贪墨。”

    “是走私。”两人同时说出,相视一眼,都笑了。

    笑声很短,像刀锋划过水面。

    叶红鸾将酒壶递回来,指尖碰到陈牧的手背,凉的:“柳情今天去库房了?”

    “去了。”

    “他知道我在查,而且他不怕。”陈牧接过酒壶,没喝,只是握着。

    “一个正四品少卿,背后站着宰相萧珩。他凭什么怕?”叶红鸾将头靠在他肩上,声音低了下去:“陈牧,柳情不是孙魁。”

    “我知道。”

    “孙魁是江湖草莽,魔教余孽,一刀砍了,江湖上还要给你敬三碗酒。”她顿了顿,“柳情是朝廷命官。动他,就是动萧珩,就是动整个萧家。”

    “动萧家,就是跟半个朝堂为敌。”

    陈牧仰头,将最后一口酒灌尽。

    壶底朝天,一滴不剩。

    他把空壶往瓦上一搁,声音很轻:“所以不能动他,至少现在不能。”

    “那你想怎么办?”

    “查他的底,先把孩子救出来。”陈牧说。

    叶红鸾直起身,从怀中摸出一份密档,借着月光展开。纸页被风吹得颤动,她一手按住,一手指给陈牧看。

    “柳情三年前,从岭南道一个偏远县令,连跳四级调入京城。”

    “七品县令,三年做到正四品少卿。”陈牧冷笑。

    “锦衣卫早就查过了。”叶红鸾指着密档。

    “景和元年,韶州良化县令。景和二年,韶州司马。景和三年,太常寺丞。同年,升少卿。”

    “三年,四级。”

    “大乾官制,县令升司马,需三年。每一级都要层层审核。”陈牧偏头看她,“他一个偏远县令,凭什么一路绿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