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拢了件闷青色滚黑襟的宽袖褙子,风把堂屋两扇门吹得作响,嬷嬷迈进门来,嚷道:
“夭寿啦!太太。祠堂里的钉子落了一地,根本就没理过!”
张翠撑着额角,一双半倦的眼,“那便罚。按家规——”
一卷卷脆黄纸页在她眼前闪过。张翠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想不起来了。罢,再给他三日。若三日后还做不完,就顶四个时辰的碗学规矩。”
嬷嬷踟躇道:“三日。赶得及送王船么?还有,那木材也对不上数。旁的下人我日日立规矩,自是不敢偷盗的,恐怕是陈红叶那小子偷了家里的木头”
张翠止住嬷嬷话头:“那便拆了我的棺材罢。三十六抬嫁妆里压尾的那件儿酸枝硬木大棺材,够得上乡里送王船的规格么?”
嬷嬷不说话了。良久,转身想出门去烧炉子,被张翠从身后叫住:
“玉红。”
嬷嬷只好回转过来。张翠坐在那张左首的太师椅上,另一边是她丈夫的牌位。她袖着手,松散地歪坐着,两横描过铜绿的眉毛,像是刺青那样印在瘦淡的面上,“玉红。我们都老了。从前你拿一指宽的细尺抽打我,教我学规矩。已经不是那时候了。”
玉红嬷嬷一福身,迭声道:“是,是!只是”
嬷嬷还想说些什么,被跨进房门的不速之客打断。
纪川站在门边,白昼在他身上镀了层黑光。他不行礼也不问安,只道:“大哥竟站起来了。母亲不去看看?”
“不可能!”嬷嬷惊叫道。
张翠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走吧,去看看。”张翠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疲倦已极,拄着椅子扶手将自己撑起来,“看来给阿大娶的这位新娘很有作用呢。你说是么,阿文?”
她暗暗地敲打陈文,用近乎挑衅的训诫眼光看向次子,浑然不觉陈文已经换了个人。
纪川只微微颔首,道:“请母亲先行。”
一行三人往别院走,空中开始飘起零星雨丝。嬷嬷给张翠撑一把伞,纪川撑另一把,缀在主仆二人后头。到陈文房中时,雨已大了,密密匝匝的雨帘闪着白光,淌在黑得像是夜晚的天色里。
三人一进门,只见中堂大伯公神龛前一双人影。
陈大喘着粗气,满头是汗,拖着一条病腿,歪倒在人身上。谢珣不知何时换了身笼着层纱的冷青色大袖深衣,那种文士惯爱的颜色,就像是雨里的春山,寒浸浸的,边缘都洇着水。长发被人挽成偏髻,余下青丝依在一边肩头,直垂到腰际,马蹄莲的长簪,仿佛犹带露水,斜插在鬓边。
他双手撑在供台上,因过分用力而骨节发白暴出青筋,眉心紧蹙,双唇不自觉张开,紧促地呼吸。
“成何体统!”玉红嬷嬷率先开口,“没看见大少爷快站不住了么?还不把他扶起来?”
谢珣被训斥却不恼,反倒像松了口气,拽着陈大,几乎是把他拖进了卧房。
很快他挑了帘子出来,对嬷嬷道:“劳烦,借我把伞。祠堂的活计还未做完。”
玉红嬷嬷闻此一言,又是恶向胆边生,“竟然不先给夫人问安?”
张翠却一摆手,“罢了。正好到了喝药的时辰,你便同我回去,再送伞来给他。”
“好。多谢夫人。”谢珣拱手一礼,勉强道。
那股窒息之感,并没有随陈大的再次卧床沉睡而消去。
张翠和嬷嬷撑伞出门,他不由得抚上脖颈,空空地拽了一下,仿佛想扯断一根无形的绳索,却毫无效用。呼吸吐纳,只有狭窄的一线气能够进出,恰能使他不死,却十分痛苦。
他低下头,慢慢地又扶上了供台的边沿,忽然有只手托住他的下颌。
没等他反应,纪川俯下身来,抬起他脸,渡给他一口气。
谢珣急忙抵住他肩膀。
纪川叹了口气,双眼在昏暗天光里也暗沉沉的,只有一星亮点,定定地看着他,仿佛专注而忧郁。
“我是在救你啊,嫂嫂。”
谢珣忽地扣住了他的肩膀,低声问:“你是谁?”
没人应,谢珣气息纷乱,又问一遍:“你是谁?”
那种窒闷在纪川渡气后缓解了几息,很快又卷土重来,他不得不张口吸气,手指抬起来,掀开纪川托着他下颌的手。
纪川露出一个受伤的神情。这个神情决计不像陈文,可纪川的确已经着相,谢珣快分不清了。
“陈二。”谢珣低低唤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纪川不以为然地哼笑一声。
属于陈文的,斯文之下潜藏着疯狂和阴鸷的神色,如同娱神庙会的彩绘般重新笼罩住他的脸。
谢珣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未到尽处,一双手臂忽地将他紧紧箍住,方才还能借口说是渡气,这一下,已经是完完全全的亲吻。唇齿无法闭拢,如同蚌壳被撬开后暴露出柔软的肉胎,脖颈间上吊绳一般的束缚渐渐松脱,心却像栓了块铁似的无底地向下坠去。
“真是个小狐狸精,穿得妖妖调调”妇人声音细细地漫进来。
是玉红嬷嬷。
她不知为何,去而复返!
谢珣急忙将人推开,在玉红嬷嬷看清的前一个刹那纪川向后滑去,隐入大伯公神龛投下的阴影中。
“二少爷呢?夫人临时想起一桩事来,要我知会二少爷。”
“他,走了”
窒息感已经完全消失了。谢珣呼吸顺畅起来,可说话却磕磕绊绊。
他罕见地红了脸。所幸天色太暗,没人瞧见。
“去哪儿了?”玉红嬷嬷问。
“不、不知道”谢珣小声地应。
“唔。”玉红嬷嬷将信将疑,走到近旁,逡巡了一圈,“这神龛后头倒许久没清扫过了。”
说着她就往纪川藏身的地方走去。
哒。哒。
脚步声缓慢,合着心跳。
谢珣忍不住扬声道:“嬷嬷!”
电光火石间他迅速道:“雨这样大。我能歇几天么?祠堂那么远,真不想去”
嬷嬷一听,果然快步从神像后头绕了出来,“自然不可!好啊,方才还管我借伞,果然是在夫人面前装相!”
“我不敢了。”谢珣佯装低眉顺眼,“全听您的教诲。”
嬷嬷这才勉强满意。一边拿手点他,一边往外走去,“你等着,我这就去取伞来。三日内,必须把钉子分好不可。——你等着!”
“她走了?”
纪川从暗处转出。
接着居然毫无滞涩地,重新按住人又开始亲吻。
“别,别!”
推拒的话音都被他卷过来,咬碎了吞掉。鼻尖一下子撞在一处,几息之后才晓得彼此错开,他舌头被咬了一下,但那人迟疑着不敢用力,很快便只能张着双唇,打开齿列,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轰然一气的暴雨扫荡过每一片黛色的檐瓦,发出绵延不绝的响声,纪川托着谢珣后脑,乌发如缎,云一样积在他掌心。
纪川扶着他往下倒去。头颅挨到供台之前,他替人拔下发间那枚沉甸甸的马蹄莲簪子,将它扔进了大伯公的嘴中。
作者有话说:
作者不幸感染甲流,每天头晕脑胀的,更新非常缓慢泪宝宝萌一定注意防护,得流感太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