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留下一章更新,擤着鼻涕缓缓退去)
第32章 伞下 你逃我追的
巳时二刻, 骤雨方歇。
庭院里掀开一线颤巍巍的天光,谢珣推门出去,走了不多时, 又迷路了。
一队穿粉袄裙的小丫鬟踮着脚从身边溜过。她们全都一味头颅低垂,紧盯着自己脚尖,叫人看不清脸。
谢珣赶紧跟上,来到一处细窄狭长的砖房前。烟囱徐徐腾着烟气, 四窗紧闭, 却散出一股磨豆子的清香。
咔哒一声,东门开。粉裙丫鬟鱼贯而入,最后一个女孩子踏入后,东门砰地一下关上。西门开。小丫鬟们托着盖红布的大托盘,踮着脚一个接着一个出来。
再出来时, 不过几个眨眼的工夫, 她们身着的粉红衣裙, 却如褪色般变作麻白。
那是丧服。
忽地, 一个小丫鬟往谢珣身后望,高声道:“没见过你。你是客人?”
谢珣随她看向身侧。只见一个头上插着几片叶子、肩上披了一圈草衣的人形,悻悻地走过来, 有气无力道:“九师兄。”
苏雪柳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发,“我来找方奕然。谁知道竟被发现了。”
谢珣忍不住问:“这些叶子?”
苏雪柳掸掸衣摆道:“潜伏!”
“师出未捷身先死啊。”苏雪柳摇摇头,长叹一声。她拽拽谢珣袖子,想跟他说几句话,忽然猛地被骇住——
那些身披衰麻的小丫鬟, 不知何时围拢了过来!
苏雪柳紧张地抓住谢珣手腕,二人飞快对视一眼,苏雪柳无声用嘴型摹了两个字:
“白煞!”
谢珣微不可察地点头。
这些小丫鬟突然靠近的方式, 和他们进入惘然空相前遇到的白煞,别无二致!
这时,她们才纷纷地仰起脸来。
那是七张白得如雪一般的面庞。
眉极细,极黑,一双墨笔画的啼眉。圆的杏核眼,大而无神的黑色瞳仁,眼下晕着大片红胭脂。胭脂正中又洇出两道泪痕来,直落到嘴角。唇色是如纸的苍白,只在中间二指宽的地方,点染了浓艳的朱色,如同口中衔着一枚血色兰花。
她们七个——
长得一模一样!
“呀,”一个小丫鬟掩嘴惊呼,从袖底抽出红布来朝谢珣脸上掷去,“这儿还有一件,没盖布呢!”
“蠢丫头,”另几个丫鬟顿时细细地笑起来,“那是大少爷的!和送去祠堂的可不一样!”
“哼,笑我?那我手上这个大猪头你们拿呀!你拿?——你拿!重死你!”
小丫鬟们叽叽喳喳地闹成了一团。
如果只听声音她们完全就是正常的小女孩子,可她们却长着一副哭脸。七张一模一样的哭脸。苏雪柳忍不住攥紧了九师兄的手腕,谢珣揭下红布,嗅到一股香灰气味。
红布,盖的是祭品。
那红煞会是什么。
祭品。还是新娘。
趁哭脸丫鬟正在打闹,谢珣压低声音迅速说:“小师妹,你先回房中,不要过多走动。夫人和嬷嬷唤你,你便如常应下。只是”
“任何人叫你给陈大煎药,千万不能答应!”
苏雪柳蓦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为何?”
谢珣道:“你知道肺痨病的偏方是什么,对吗?”
小师妹面色白了一白,“好。九师兄,我知道了。”
肺痨病的偏方是。
人血馒头。
“九师兄,快点,我们离开这儿——要么,你来同我住一处吧!那个陈大”
“不必过多忧心。既然夫人允我出入祠堂,那便是很好的机会。”谢珣道,“而且,陈大是人。我能确定。”
方才在落雨的中堂里,两柱莲花灯下,他看见了陈大的影子。
谢珣反握住小师妹冰凉的手,使了点力,叫她安心,“你先回去。我去祠堂,是要分钉子。那嬷嬷告诉我,分钉子是为了造船。有了船,沿着水路,我们就能出去。好不好?”
“好好!”苏雪柳应道。
小丫鬟们开始走动起来了。苏雪柳着急从衣带里翻出一瓶回魂丹,塞给谢珣,快步离开。谢珣跟着披麻戴孝的哭脸丫鬟,走了许久,绕过照壁,终于看到祠堂门楣。
陈氏宗祠。
左联,文心千古。
右联,俎豆春秋。
哭脸丫鬟就是像是银光闪烁的游鱼,一尾接着一尾游进漆黑的地下水道中。谢珣跟在她们后头走进祠堂,山峦般层层叠叠的牌位依旧庄严如常,豆面所制五牲由红布覆盖,排列在供台之上。
可是祠堂之中,却找不到除他之外的第二个人。
哭脸丫鬟们一进祠堂就消失无踪。
就像是被祠堂,“吃掉”了。
霎那间,祠堂地砖的缝隙里升起细细的、哭灵的声音。窃窃耳语之声自天顶降临,沿着四面高大的木头立柱蛇行而下,与哭灵声接续到一起,如同一阵缥缈的烟气弥漫了整座灵堂。
红布覆盖的贡品上,纷纷腾起热气,一柱一柱地被吸进了看不见的鼻腔。
“它们”吃得很快。
不到半刻,贡品已经热气全无,谢珣掀开红布,那下头全是雪白的骨骼,互相堆垒,维持着贡品隆起的模样。
分完约莫四成船钉,那股窒息感又缠绕上来。
谢珣眼前一阵发黑,撑身站起,门外夜色已深。祠堂门楣下两盏红纸的大灯笼不知被谁点了起来,发出晶红的光亮,如同血池中漂浮的琉璃莲花。火光照进前堂,映亮天井和中堂的门槛,满地红光被雨浇湿,黏上一层阴晦的暗部。
雨下得很密。谢珣没带伞,踩着水凹凼走出祠堂正门,照壁旁立着个撑伞的人影。
他不由得向后倒退一步,手指扣住木门边缘。脚后跟踏进一汪积水里,水花飞溅,发出响亮的啪嗒一声。
“做什么这样害怕,嫂嫂?”纪川将伞支了过来,雨脚不断扑打在油纸伞面上,发出沉闷紧绷的声音。谢珣绕过纪川往外走。半边肩膀还未落进雨里,又被人拽了回来。
红灯笼高悬门楣之上,在雨里如同猩红的兽眼。谢珣紧了紧牙根,一股深切的恐惧混杂着无名怒火,源源不断地升腾上来。
惘然空相在操控他的心神。
他在害怕。
“我送你回去。”纪川说,“夜深了,你不认得路。”
谢珣强压住心中纷乱,问他:“如今是什么时辰?”
“子时二刻。”纪川说。
见他犹豫,纪川又道:“放心。是母亲叫我过来,带你去正屋里用饭。哥哥腿脚大好,母亲笃信是小苏神医的针灸之术起了奇效,要设宴请她。”
“如此那多谢你。”谢珣只得应下,和人共一把伞,往外走去。
纪川好像忽然变正常了。谢珣起了点疑心,轻声试探:“子虚真人?”
“这又是谁。”纪川偏过头来。他看人有种直勾勾的感觉,大抵是轮廓生得深邃的原因。谢珣没放在心上,只当是陈文发疯发累了,暂且平和一会儿。
想来玄虚老祖所言为真,陷入惘然空相者,修为越高,着相越深。只是不免有些遗憾。他心中略略拟定一个计划,有七成把握,只是要人帮忙。
若纪川清醒,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