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有风吹来。脂粉和沉水香的气味自袖底散出，在半空中犹如洒金扇面般徐徐展开。那种香味并不庸俗，甚至称得上高雅，像是小红最心爱的那只内里衬有丝绸的古董妆奁里散发出的气息。
这香气所附着的织物，是由嵌着细细的金银亮丝的软薄绸缎所裁成的宽袖深裾，层层叠叠，几乎有十二层之多，然而谢珣穿着这么多层衣裳，被风一吹，却觉得肩膀发凉。
这才发现原来双肩是裸露着的。
他皱了皱眉，握紧发簪，尖端藏于袖中，继续往前走去。
走廊曲曲折折，一眼望不到头。
除了踩在木头地板上踏踏的脚步声，便是墙外时断时续的说话声。
半空中尽是带着土腥味的、生涩的雨气。
这里不是金陵。
忽然有人在后头叫他：“喂！”
“不进屋在外头鬼鬼祟祟做什么？转过来！”
谢珣定在原地，不得不侧过半边脸去。只祈祷着天色暗，不要被人瞧出端倪。过了半晌，那人道：“新来的？不识礼数，卖相倒是过得去。走吧。”
谢珣松了口气，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看到一座檐牙低矮的墙屋，低头进去。
屋中很黑，从梁上垂下层层纱幔，辨不清颜色。谢珣伸手拈了拈，极韧而细滑，是临安的“软烟罗”。不过，他幼时常随父母去临安，却并未闻见过如此浓稠的雨气。纱幔内里，仅有三尺见方地面，摆着一面蒲团。蒲团上隐约可见跪坐留下的凹痕。
谢珣拂开帐幔，往里走去，想拉开卷帘，看看窗后是什么。
然而，一走到蒲团边，却不自禁地跪坐了下去。
“嘻嘻”
笑声从背后响起。他听得分明，这是薛歌扇的声音！就像是从妆室里跑出来的那一刹那，花魁娘子的一部分神魂就已附在了他身上，像背后灵一样注视着他。
恍惚间，似乎有一双柔软而冰凉的手臂，环住了他的双肩，迫使他跪在蒲团上。
这一跪就再起不来了。四面墙并天顶沉沉地压迫过来，三面墙都开窗，一时间那窗扇是如此之近，风卷起细竹篾编织的卷帘，露出夜色中乌光闪烁的眼睛。谢珣这才觉出怪来。这屋子建得矮，窗却高窄，倒像是为了给外头人往里窥视所开的孔洞。正对面是门，门开着，刺槐和芭蕉叶在风中动荡不休。肩头愈发觉得冰凉，仿佛是被薛歌扇的手臂密密匝匝抱了个满怀，蛇一样又湿又冷，可是伸手上去，只摸到自己的头发。搭在双肩冰凉而冷腻的，却正是自己绵绵无尽的长发。
“害不害怕？”
薛歌扇的声音附在耳边问。
谢珣捏紧了手心的发簪。手有些发抖。此时此刻，应该心如擂鼓，可是他现在没有心跳，躯壳之内弥漫着一股空荡荡的反胃感。谢珣干呕一声，嘴巴却被捂住。
薛歌扇的灵体果然在他背后！
可是回过神来，死死按住嘴唇，迫使自己不能发出一丁点声音的，却是他自己的左手。
他卸了力道，捧起手端详。
的确是他的手。形状、掌纹，确切无疑。
这双手手心的纹路非常清晰，几乎没有杂断，寿命线绵长得直到鱼际下方的拐点后头。
张瘸子常说这副手相可是大富大贵之相，只有很好命的人才会有，世所罕见！你小子虽然现在穷困潦倒，但福气在后头呢！只要跟着我好好学艺谢珣把衣裳往肩头拨了拨，心说富贵没看见，倒霉程度倒真是世所罕见。
薛歌扇已经确凿无疑是个妖怪，且不知为何，想要杀他。
他现在所处的，大概是法术制造的结界之类。肉身是自己，却因为薛歌扇的法术，也变成了妖怪。周遭阴风阵阵，水汽弥漫，同身上的熏香混杂在一起，竟有股淡淡的血腥之意。
忽然，门被叩了三声。
“你便是新来的太真么？”
门外女子侧身捧琴道。门口挑着一盏灯笼，借着微光，能看清琴上有冰纹横断，梅枝错金。谢珣心头一凛，明白过来。
此地是宁州蜜合斋。
薛歌扇引他前来的，却正是十八年前的蜜合斋。
他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是因为这把梅枝错金的长琴已经名震天下，它的主人是蜜合斋的“梅妃”。传闻中，“梅妃”之所以能成为世间无二的琴师，不光是因为她琴艺精湛，更因为她的丈夫龙千里在半年之内杀光了所有技艺在她之上的琴师。
十八年前
一场大火焚烧了蜜合斋。
小红曾无数次绘声绘色地讲述火烧蜜合斋的故事，那一天是六月初六。每隔二十二年的这日，宁州南江以南纵横三百里的地界，将被一场如同狂流的雨所笼罩，子时一过，南江众支流中阴气最胜的一支，会有百鬼夜哭，而在百鬼的中央，却现出一座坑洞，名为“生门”。
得入“生门”者，此后命中百鬼不侵，众邪退避，绝处逢生。
眼前的女子，想必便是“梅妃”。
而他现在是“太真”。
谢珣只觉得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他以自己的肉身顶替了薛歌扇，竟然没人能看出来么？还是薛歌扇动了什么手脚，让他们眉眼之间的相像到了一种近乎于逼真的程度？
“跟我来。”
“梅妃”说。
谢珣顿时不受控制地站起身来。背后闪烁的眼睛像是夜海中的渔船，在翻卷如浪的卷帘后头消失复又出现。谢珣咬了咬牙，一鼓作气，踏出门去。
一出门就又听到了嘈嘈说话的声音。
不过比起刚才，清晰了许多，像是前头大屋中的人喝醉了，所以说话也变得放肆起来。
“帮、帮主”男人大着舌头，“帮主得了蓬莱仙丹，整片东海的水贼再没有能同咱们‘翻海蛟’匹敌的了！兄弟我就知道没跟错人！来，我敬你！”
一阵觥筹交错。
有个破风箱似的声音嗬嗬笑了两下，低道：“可是费了不少工夫。杀了十四五天，刀都废去七把，血流得真叫人心颤啊。”
大舌头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你也怕见血？”
破风箱笑道：“我说血从美人胸怀中喷涌出来，真是殷红可爱，美得叫人心颤啊。”
“酸腐文人。”另开口的是个声音极其低沉浑浊的人，几乎像是野兽在低吼。
他一作声，屋里声音霎时一空。
片刻后，低嗓子才道：“千里。你是帮主，一应事务，该由你决断。但你总归喊我一声大哥，我手底下，也罩着百十个过命的兄弟，决计不能辜负了去。你给我个准信儿，真要做那假把式的神仙？”
破风箱道：“依照刀舵主的意思，难不成得了蓬莱仙丹，还要做水贼？
“莫怪小弟出言不逊，这水贼叱咤海上，自是侠肝义胆、威风八面。可修仙却有修仙的好处。像是蓬莱仙岛，不过僻远之地，蓬莱之人，却凭借一身法术，制得人傀上百。要知道，那人傀可都要靠活人炼就，自小养起，又要挑品貌非凡的，那才是顶顶好的收魂法器。有了人傀，一届年老，便可换一副新鲜活泼的肉身，此所谓长生。岂不妙哉？更何况，修仙者刀枪不入，百毒不侵，若非咱们登岛时正赶上他们肉身孱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