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榮姣姣裝作不勝酒力的模樣,以絲帕掩唇,輕輕咳嗽了兩聲,對著周圍的才子們露出一個充滿歉意的嬌弱笑容:

    “諸位公子,姣姣今日偶感風寒,方才又多飲了幾杯,此刻只覺有些頭暈目眩。恐在此失儀,姣姣便先去後堂更衣歇息片刻,諸位請自便,莫要因姣姣壞了詩會的高雅。”

    眾才子見佳人面泛酡紅、楚楚可憐,哪裡還有半點怪罪之意,紛紛起身關切,噓寒問暖。

    榮姣姣在丫鬟的攙扶下,款款起身,那搖曳的裙襬在珠簾後漸漸消失。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自然,沒有任何人覺得這位洛陽商會的大小姐中途離席有何不妥。

    但直覺告訴姜澈,榮姣姣的悄然離席,絕對隱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

    他不動聲色地在席位上坐了半盞茶的功夫,與前來敬酒的幾位士子隨意敷衍了幾句。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姜澈站起身,做出一副微醺的模樣,揉了揉太陽穴,對著眾人歉意地拱手道:

    “諸位,姜某不勝酒力,腹中略感不適。請容姜某去更衣室方便一二,稍候再來與諸位痛飲。”

    眾才子只當他是剛才在迴廊裡被董淑妮“折騰”得有些吃不消,紛紛露出理解和曖昧的笑容,連聲道:“先生請便。”

    姜澈轉身,步履略顯虛浮地走出了頂層大廳。

    然而,就在他跨出大廳、拐入一條僻靜走廊的瞬間,他身上那種微醺的醉態在一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股無形無相的真氣,自他丹田深處驟然升起,瞬間遊走於奇經八脈。

    姜澈的身體彷彿在這一刻失去了重量。

    他的雙腳卻彷彿踩在了一層無形的氣流之上,他的呼吸變得細長而幽深,與周圍吹拂的春風、滴落的屋簷雨水融為一體。

    他猶如一道遊蕩的清風,順著後院的飛簷走壁,悄無聲息地掠上了酒樓的最高處。

    居高臨下,他的目光在陰雨連綿的洛陽街巷中飛速地搜尋著那一抹倩影。

    “找到了。”

    姜澈的目光鎖定在了距離酒樓兩條街外的一處偏僻小巷口。

    那裡,一道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正以一種詭異且迅捷的身法,貼著牆根的陰影飛速穿梭。

    雖然她換了裝束,遮住了容貌,但那股獨特的陰寒波動,在姜澈的感知中,卻如同黑夜中的火把一般耀眼。

    正是剛剛藉口更衣離席的榮姣姣!

    “好高明的輕功身法。”

    姜澈心中暗讚一聲。

    若是換了三天前,自己想要跟蹤這等絕頂妖女,恐怕不出一條街就會被對方察覺。

    但現在,二十年枯榮推演而出的《清風劍訣》,賦予了他這世間最頂級的隱匿之術。

    風本無形,誰又能察覺到一陣吹過耳畔的微風是在跟蹤自己呢?

    姜澈身形一展,輕飄飄地融入了漫天的雨幕之中,遠遠地吊在了榮姣姣的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在洛陽城錯綜複雜的街巷中穿梭。

    榮姣姣的反跟蹤意識極強。

    她時而在一處繁華的市集前故意停留,混入人群;

    時而又突然折返,潛入一條死衚衕裡靜默觀察;

    甚至還會利用真氣逼出幾隻野貓野狗,來試探身後是否有追兵。

    但每一次,姜澈都能提前預判,他永遠保持著至少百步以上的安全距離。

    當榮姣姣停下時,他便彷彿石化了一般,與周圍的假山、樹木、飛簷融為一體;當榮姣姣加速時,他便御風而行,如影隨形。

    追蹤了整整半個時辰,兩人已經遠離了繁華的城市,來到了洛陽城外一處荒涼的洛水河畔。

    河岸兩旁長滿了半人高的蘆葦和荒草,一座破敗的水神廟半掩在茂密的古樹之中。

    榮姣姣在距離水神廟數十步外的一片蘆葦蕩前停下了腳步。

    她十分謹慎地環顧了四周一圈,確認確實沒有任何尾巴跟來後,這才揭下了頭上的黑色斗篷,露出了那張傾國傾城的容顏,邁著輕盈的步伐,走進了那座水神廟。

    姜澈悄無聲息地飄落在一株距離水神廟五十丈遠的大樹上。

    繁茂的枝葉將他的身形完美掩藏,在這個距離,即便是宗師級別的高手,只要他不主動散發殺氣,也極難察覺到他的存在。

    姜澈小心翼翼地撥開一片枯葉,將視線投向了水神廟那破敗的大門。

    透過殘破的廟門,他清晰地看到,在那殘破神像下方,早就已經靜靜地站著一道身影。

    那人頭戴一頂寬大的斗笠,身披一件灰色的蓑衣,背對著廟門。

    姜澈功聚雙目,試圖看清那斗笠之下的真容。

    水神廟內。

    那斗笠人轉身見到榮姣姣,竟然盈盈下拜。

    “師妹,你傳訊喚我來此這般偏僻之地,可是大尊那邊有了什麼新的神諭?”

    榮姣姣的聲音響起。

    雖然距離極遠,聽不真切,但姜澈還是憑藉斷斷續續飄來的風聲捕捉到了“師妹”二字。

    能被“妙風明子”榮姣姣如此親切地稱呼為師妹,並且代表那位大尊傳達神諭。

    這斗笠人在教中的地位,恐怕不在榮姣姣之下!

    大明尊教五明子之中,有三位是女性。

    榮姣姣既然是妙風明子,那麼眼前這位師妹,不是“妙水明子”便是“妙火明子”!

    

    第60章 互相猜忌

    就在姜澈震驚之際,那個斗笠人伸出玉手,輕輕地摘下了頭上的斗笠。

    當那張隱藏在斗笠下的容顏,暴露在從破敗屋頂漏下的昏暗天光中時。

    哪怕是以姜澈的心境,也忍不住恍惚了一瞬。

    “怎麼可能是她?!”

    那是一張溫婉如水、清雅脫俗的臉龐。

    她,赫然是剛剛過門不到一個月、嫁給沙成功作為填房繼室、如今掌握了沙府二房所有生意的——

    娥婉兒!

    “大明尊教好大的野心……”

    姜澈暗自心驚。

    現在情況極其危險。

    水神廟裡的這兩個女人,一個是妙風明子,另一個同為五明子的娥婉兒,兩人的武功皆是蓋壓當世。

    隨便拉出一個來,現在的姜澈都沒有勝算。

    若是兩人聯手,姜澈今晚絕對會橫屍在這洛水之畔。

    而且,碧素還在酒樓的雅間裡等著他。

    若是讓碧素等急了,那女人還不知道要怎麼胡思亂想。

    心念至此,他藉著夜色的掩護,以極快的速度朝著洛陽城的方向掠去。

    ……

    水神廟內。

    娥婉兒溫婉的臉上佈滿了陰鬱與煩躁。

    她看著面前的榮姣姣,抱怨道:

    “師姐,我在沙府的日子,現在是如履薄冰,舉步維艱啊。”

    娥婉兒嘆了口氣:

    “沙成功那個廢物!前日夜裡,不知是哪路仇家派來的死士殺入內室。我為了不暴露本教的底細,硬生生忍著沒有出手。本指望那廢物能替我擋一擋,誰知他武功竟爛到了那種地步,連十個呼吸都沒撐住,就被人砍斷了手腳筋,成了一個廢人!”

    榮姣姣聞言,柳眉微蹙:“沙成功廢了,沙天南難道沒有生疑?”

    “沙天南那老狐狸精明得很,但他怎麼也想不到我會是尊教的人。我藉著沙成功護我受傷的由頭,當著眾人的面發了毒誓要伺候他一輩子,那老傢伙被我感動,已經將二房的生意對牌全交給了我。”

    娥婉兒冷哼一聲:

    “可是,這沙成功一廢,我在沙府就等於失去了明面上的擋箭牌和傀儡。沙府大權依然牢牢捏在長房那個程碧素的手裡。我如今在二房看似大權在握,實則孤立無援。那些管事表面上恭敬,背地裡卻只認老爺子的死理。”

    “而且,我可以肯定,那晚的刺殺就是衝著我來的!”

    娥婉兒目光陰寒:

    “定是陰癸派的某個暗樁,察覺到了我在沙府的圖郑胍獡屧谖覀冎埃瑢⑽页簦 ?

    榮姣姣聽到“陰癸派”三個字,眼中也閃過一絲忌憚。

    大明尊教和陰癸派作為外來魔門和本土魔門的代表,為了爭奪天下亂世中的利益,早已是水火不容。

    “陰癸派在洛陽樹大根深,那個洛陽幫幫主上官龍,十有八九就是祝玉妍那老妖婆養的狗。師妹,你現在的處境確實危險。”

    榮姣姣沉聲道,“不過,大尊的命令是死命令。尊教若要在中原立足,必須掌控洛陽的經濟命脈。沙府的絲綢和鹽引,是我們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你必須暫時蟄伏,哪怕受再大的委屈,也絕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暴露身份,引起沙天南或者陰癸派的反撲。”

    娥婉兒點了點頭,壓下心中的煩躁。

    “大尊的旨意,我自然不敢違背。不過,師姐,我今日喚你來,除了抱怨這刺殺之事,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你要小心長房的那個客卿,姜澈!”

    榮姣姣聽到姜澈的名字,絕美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姜澈?那個名滿洛陽的‘煙雨劍’?我今日在董家酒樓剛試探過他。此人確實有些門道,可似乎沒到值得你如此忌憚的地步吧?”

    “師姐,你不要被他那副假象騙了。”

    娥婉兒凝重道,“就在沙成功遇刺的那晚,這姜澈在混亂中連殺四名死士,劍法毒辣至極。”

    “而那晚刺客退去後,我忽有所感,便悄悄潛伏到長房客卿院的牆頭。”

    “我親眼看到,他在院子中央,手持一根樹枝。他只是在風中隨意地揮舞了幾下,那滿院子的空氣,竟然被他凝聚成了無數道無形無相的劍氣,輕而易舉地便切碎了一塊半人高的太湖石!”

    “什麼?!”

    榮姣姣聽到這裡,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劍氣化風?!我從未聽聞江湖上有哪家門派會這種劍法?!”

    “他偽裝得太好了。好到連你我都看不出半點破綻。”娥婉兒面沉如水,“他潛伏在沙府長房,甚至不惜委身給程碧素那個寡婦當隨從,其圖郑^對不小!”

    “甚至,我懷疑那晚針對我的刺殺,就是他在幕後策劃的!他這是在敲山震虎,想要剪除我在沙府的羽翼!”

    水神廟內陷入了沉默。

    良久。

    榮姣姣陰狠道:

    “如果此人真的如你所說這般神秘,那他絕對是尊教掌控洛陽的最大阻礙。大尊的計劃不容有失,我們絕不能讓這等不可控的變數繼續留在沙府!”

    “既然他現在還在隱藏實力,偽裝成一個只是稍微有些名氣的客卿,那我們就陪他演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