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身丫鬟小心翼翼地上前勸說道，“咱們該啟程了，若是再耽擱下去，恐誤了今日的宿頭。”
“閉嘴！”
董淑妮煩躁地喝斥了一聲，“再等一刻鐘！不，再等半個時辰！”
她咬著下唇，一對鳳目中不知不覺已經泛起了一層水霧。
“他說過會來的……他答應過我的……”
“姜澈，你這個混蛋！你若是敢騙我，你若是敢為了那個寡婦連送我一程都不肯……我董淑妮這輩子……做鬼都不會原諒你！”
隨著時間的流逝，官道盡頭依然空空如也，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一種深深的屈辱感，開始在董淑妮的心底蔓延。
她放下所有的身段與驕傲，在臨行前這般苦苦哀求，最終卻只換來了一場空歡喜嗎？
“罷了……”
董淑妮慘然一笑，一滴晶瑩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她轉過身，準備走進馬車。
然而。
就在她的一隻腳剛剛踏上馬車腳踏的那一瞬間。
“嘚！嘚！嘚！”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突然從遠處的官道上傳來。
董淑妮嬌軀一顫，霍然轉過頭。
在那被晨光灑滿的官道盡頭，一騎絕塵，正疾馳而來！
馬上之人，一襲青衫在風中獵獵飛舞。
他腰懸青鋒，劍眉星目，丰神俊朗，就這麼踏著晨光，闖入了她的視線之中。
第81章 揚州之約
董淑妮呆呆地站在長亭的臺階上。
當那個朝思暮想的人真正出現在視線中時，她的心尖驀地一滯。
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反應，董淑妮提起長裙，就要朝著那匹疾馳而來的駿馬奔去。
然而，就在她的腳步剛剛邁下長亭臺階的那一剎那，她硬生生地停住了。
“董淑妮啊董淑妮，你可是被整個洛陽城的世家公子捧在手心裡的明珠！你怎能像個沒見過世面的村婦一般，去倒貼一個男人？”
她在心裡狠狠地啐了自己一口，努力讓自己的呼吸變得平穩。
她重新站定，微微揚起下巴，雙手交疊在身前，就這麼靜靜地站在原地，等著那個男人主動走到她的面前。
站在長亭周圍的那些王府隨從和護衛們，將自家大小姐這一連串細微的動作和神態變化，全都看在了眼裡。
眾人皆是在心中暗自驚歎，面面相覷。
他們常年跟在董淑妮身邊，太瞭解這位大小姐的脾性了。
在這洛陽城裡，無論多大名氣的才子，無論多高門第的公子，在他們家大小姐面前，不過都是些可以隨意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玩物罷了。
大小姐對那些男人，向來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何曾見過她對誰這般患得患失？
“那就是名動洛陽的‘煙雨劍’姜澈啊……”
一名護衛統領看著越來越近的青衫劍客，低聲感嘆道：
“聽說前日夜裡，在畫舫之上，就是他一劍斬殺了五名殺手，救了大小姐的命。此人武功之高、劍法之辣，簡直是駭人聽聞。”
“難怪大小姐這般心高氣傲的人，都會對他另眼相看。這等英雄救美的橋段，再加上他那連大儒王通都折服的絕世才情……哎，只可惜，此人偏偏是個死腦筋，非要留在那個沙府的寡婦身邊當客卿。”
在眾人敬畏而又八卦的目光中。
“籲——”
姜澈在長亭外勒住砝K，翻身下馬。
他彈了撣青衫上的晨露，邁著沉穩的步伐，拾級而上。
“董小姐，姜某來遲，讓小姐久等了。”
姜澈走到董淑妮面前，神色溫和，雙手抱拳，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他的聲音依然如往日般醇厚平靜，彷彿只是來赴一場再普通不過的送別之約。
董淑妮咬著下唇，本想要故作冷傲的秀目，在對上姜澈的眼眸時，瞬間破防了。
千言萬語，化作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委屈。
“都給我轉過去！退後三十步！沒有本小姐的命令，誰也不許回頭，更不許偷聽半個字！”
董淑妮突然轉過頭，對著周圍那些王府的護衛和隨從們，厲聲下達了命令。
“是！大小姐！”
眾隨從哪裡敢違抗這等刁蠻脾氣，立刻齊刷刷地轉過身去，並且迅速向外退開了三十步，將這長亭的中心位置留給了這一對男女。
一時間，晨風吹過柳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姜澈微微一怔，有些無奈地看著她：“董小姐，這是何必……”
“你閉嘴！聽我說！”
董淑妮轉回頭，打斷了姜澈的話。
她那張傾國傾城的臉龐上，此刻已經沒有了平日裡那種玩弄人心的妖媚。
“姜澈，我就問你最後一次。”
她上前一步，仰起頭，直勾勾盯著他。
“跟我走，好不好？”
“我知道你不喜歡朝堂的爾虞我詐，我知道你厭惡那些虛偽的門閥傾軋。只要你點頭，只要你願意跟我離開洛陽。”
“我可以向你發誓，到了江都，我絕不逼你去我舅舅麾下效力！你不願意做官，我們就不做官！”
“我帶你走！我們去塞外看大漠孤煙，我們去江南賞小橋流水！你想去哪裡，淑妮便陪你去哪裡！我只求你……別留在洛陽，別留在那個寡婦身邊了！”
說到最後，兩行清淚已經順著董淑妮白皙的臉頰滑落。
姜澈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面的女子。
不可否認，在這一刻，他的心中確實產生了一絲觸動。
這個在原著中，被權力、慾望和亂世的洪流裹挾，最終淪為王世充政治聯姻的犧牲品，又在深宮後院中一步步黑化、變得不擇手段的悲劇女子。
此刻，正站在他的面前，願意放棄她高貴的身份地位，只求與他遠走高飛。
姜澈沉默了良久。
晨風吹拂著他的青衫，他緩緩地抬起手，輕輕拭去了董淑妮眼角的淚水。
感受著姜澈指尖的溫度，董淑妮的眼中爆發出了一團希冀之光，她以為，他終於要答應她了。
然而。
姜澈收回了手，又搖了搖頭。
“董小姐，你的情意，姜澈銘記於心。”
姜澈的目光穿過了長亭，看向了洛陽城那高聳的城牆。
“但這亂世的洪流已經傾瀉而下，你我皆是這洪流中的一葉孤舟。你以為放棄了身份便能躲得開這天下的紛爭嗎？王將軍不會允許他最疼愛的外甥女流落江湖，我也不願意就此隱姓埋名、苟且偷生。”
“更何況……”
姜澈的腦海中浮現出碧素那張清冷而又深情的臉龐，“我已經許下了諾言，要護一人周全。我若此刻隨你離去，她在這洛陽的豺狼虎豹之中，便舉步維艱。”
“姜某此生，劍出無悔，諾出必踐。”
董淑妮呆呆地看著姜澈，淚水凝固在了眼眶裡。
一種沉痛的心碎感，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
她甚至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她懂了。
這個男人的心，堅如磐石，冷如寒冰。
自己就算把整顆心掏出來捧到他的面前，他也只會用那副悲憫的目光看一眼，然後毫不留情地推開。
“咯咯咯……”
巨大的悲傷過後，董淑妮突然發出了一陣神經質的嬌笑聲。
她絕不允許自己在一個拒絕了她的男人面前，表現得如此卑微和可憐！
她擦乾了臉上的淚痕，眉眼間再次流轉出那勾魂攝魄的媚意。
她向前一步，將紅唇湊到了姜澈的耳畔，吐氣如蘭：
“姜澈，你就是一塊沒有心的石頭！”
姜澈心中略有不安。
她的語氣好像不太對。
董淑妮說完，又猛地退後一步，拉開距離。
她惡狠狠地盯著姜澈。
“姜澈！你給我記住！”
董淑妮咬牙切齒道：
“本小姐在揚州等你！”
“你若是不來揚州找我……我董淑妮發誓，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我都會恨你入骨！”
說罷，董淑妮沒有再多看姜澈一眼，大步走向了停在路邊的馬車走去。
“啟程！”
轉身背對姜澈的那一剎那，她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轟隆隆……”
龐大的車隊開始緩緩移動，揚起漫天的塵埃。
姜澈靜靜地目送著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
“揚州嗎……”
姜澈在心中默唸著這個地名。
用不了多久，天下的風雲都會向著揚州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