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則訊息,瞬間引爆了整個洛陽。
“贏了?!我們大隋贏了?!”
“高麗那幫撮爾小國,終於肯投降了!”
“聖上萬歲!大隋萬歲!”
不知真相的百姓們在街頭歡呼雀躍,甚至有人喜極而泣。
在他們看來,這場拖垮了無數家庭、耗盡了國家財力、讓無數男兒血染遼東的戰爭,終於結束了!
只要戰爭結束了,那些被強徵去咚图Z草的親人就能回家了,那些沉重的賦稅就能減免了,這苦難的日子,似乎終於看到了一絲曙光。
然而,在沙府長房的書房內。
聽著外面隱隱約約傳來的歡呼聲,姜澈與碧素臉上的神情,卻與外面的狂歡截然不同。
碧素穿著一件輕薄的紗裙,秀眉緊鎖地看著手裡的幾份各地商鋪傳回來的密報。
“這算門子捷報?”
碧素將密報丟在書案上,冷笑了一聲。
“公公昨日去了越王府打探訊息。高麗國主高元雖然名義上遣使請降,但實際上,那不過是因為高麗軍民也已經到了山窮水盡、死傷慘重的地步。他們這是在拖延時間,儲存實力罷了!”
“而咱們那位聖上呢?他在遼東耗了這麼久,損兵折將數以十萬計,糧草後勤更是幾近崩潰。他早就想撤軍了,只是礙於天朝上國的顏面,下不來臺。”
“如今高麗隨便派了個使者過來服個軟,送回一個叛臣,遞個降表,聖上便迫不及待地宣佈大獲全勝,接受了投降。”
碧素越說越覺得可笑,眼中滿是悲哀:
“百萬大軍,耗費了無數民脂民膏,最後不僅沒有吞併高麗寸土,反而還得裝出一副寬宏大度的模樣班師回朝。這等自欺欺人的虛假勝利,苦的還不是這天下的黎民百姓?”
姜澈坐在一旁,手持一柄團扇,同時為自己和碧素扇著風。
“夫人看得通透。”
“戰爭雖然結束了,但這天下,卻已經千瘡百孔,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姜澈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被烈日炙烤的庭院。
“夫人,你且看今日的洛陽城,雖然百姓在歡呼,但你商鋪裡的米價,降了嗎?”
碧素聞言,沉默地搖了搖頭。
不僅沒降,反而因為朝廷要籌備接駕大軍的糧草,米價又往上翻了兩成!
“這就對了。”姜澈冷冷道,“大軍班師,不是解脫,而是一場更大災難的開始。那百萬張嘴回來,是要吃飯的!朝廷的國庫早就在這幾次東征中打空了。楊廣拿什麼去賞賜那些出生入死的將士?拿什麼去填補國庫的虧空?”
碧素芳心一顫,似乎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你是說……聖上回京後,會對商賈動手?”
“不只是商賈。”姜澈轉過身,看著碧素,“門閥世家底蘊深厚,楊廣不敢輕易觸碰他們的核心利益。那麼這頭被戰爭餓瘦的猛虎,想要迅速恢復體力,就只能去吸食天下富商和底層百姓的血!”
“加派賦稅、強行攤派、甚至羅織罪名抄家滅門,將富商的家產充公……這都是歷代帝王在窮途末路時最喜歡用的手段。”
“沙府作為洛陽首富,這塊肉太肥了。在楊廣的眼裡,那就是一塊行走的寶庫。等他回到洛陽,沙府必將首當其衝!”
聽完姜澈的話,碧素臉上的紅潤瞬間褪去。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碧素有些慌亂地站起身,走到姜澈身邊,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臂。
“夫君,我們沙府雖然有錢,但也絕禁不起朝廷這等敲骨吸髓的剝削啊!若是聖上真的下旨強徵……”
姜澈反手將碧素摟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莫慌。”
……
接下來的日子裡,姜澈繼續過著他那深居簡出的平靜生活。
除了練劍和打坐,他偶爾也會去藏書閣翻閱一些關於道家典籍的書卷,為將來參悟《長生訣》做著知識儲備。
當然,在這段平靜的時光裡,他的客卿小院也並非完全沒有訪客。
每隔三五日,那位古靈精怪的五小姐沙芷菁,便會偷偷摸摸地溜進他的院子。
自從那次在衣櫃裡經歷了那場羞恥的偷聽事件後,沙芷菁面對姜澈時,總是顯得有些拘謹和不自然。
尤其是當她看到姜澈那張俊朗的臉龐時,腦海裡總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大嫂那嬌媚的模樣,臉頰便會瞬間飛上兩抹紅霞。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剋制不住內心的好奇和對姜澈的傾慕,總是找各種稀奇古怪的藉口來找他。
姜澈自然明白這個少女的心思。
他會耐心地為她解答古籍上的疑惑,會用一些前世現代社會的奇思妙想來拓寬她的眼界。
比如,他會用蘋果落地的故事給她講萬有引力,會用放大鏡的原理教她如何製作琉璃鏡片。
這些知識,在沙芷菁的眼裡,如同是在看神仙施展法術一般神奇。
兩人也時常會在那方石桌上對弈。
“啪。”
姜澈落下一枚白子,將沙芷菁好不容易佈下的殺局再次輕鬆化解。
“呀!姜先生你又欺負人!”
沙芷菁氣惱地嘟起小嘴,將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罐裡。
姜澈端起茶杯,輕笑道:“五小姐的棋風銳意進取,殺伐果斷,這是好事。但兵法有云,‘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你過於注重攻擊,卻忽略了自身的防禦,一旦被對方抓住破綻反擊,便會滿盤皆輸。”
沙芷菁雙手托著下巴,那雙大眼睛痴痴地看著姜澈:
“先生總是這般胸有成竹。我有時候真覺得,先生不像是一個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倒像是一個活了幾百歲、看透了世間一切繁華與滄桑的老怪物。”
姜澈心中微微一哂。
某種意義上來說,兩世為人的他,再加上在系統推演空間裡度過的那些漫長歲月,他的心理年齡,確實已經不能用一副年輕的軀殼來衡量了。
“對了,先生。”
沙芷菁似乎想起了什麼,神色突然變得有些興奮又有些擔憂:
“我聽二哥他們說,聖上回京的日子已經定下了!就在本月底!”
“越王殿下已經下了旨意,等聖上鑾駕抵達洛陽的那一日,全城百姓,還有各大門閥世家、商賈鉅富,都必須派出族中代表,前去夾道迎接!”
“父親說,這次接駕非同小可。聖上這次回京定是要大擺排場,彰顯天威。若是誰在接駕時表現出半點不敬或者敷衍,便有滿門抄斬的危險!”
姜澈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
“終於要來了嗎……”
那個大隋王朝的終極暴君,那個將這個龐大帝國親手推向深淵的男人。
隋煬帝,楊廣!
姜澈的目光看向洛陽城外的方向。
“既然是全城出動,那沙府自然不能落於人後。”
姜澈放下茶杯,語氣平靜:
“那一日,我便作為客卿,隨家主和夫人一同前去,也順便見識一番這位真龍天子的威儀吧。”
……
秋去冬來。
大業十年的十一月下旬。
洛陽城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聖駕今日抵京!全城戒嚴!百官出城三十里迎駕!各大家族、商賈、百姓,皆需於城內主街夾道跪迎,不得有誤!違令者,斬立決!”
伴隨著隆隆的戰鼓聲和羽林軍在街道上的奔走呼喝。
整個洛陽城,從洛陽城門一直延伸到皇宮那條寬達數十丈的御道兩旁。
此刻已經密密麻麻地跪滿了人。
這些人中,有衣衫襤褸、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的普通百姓;
有身穿華服、但此刻也只能跪在雪裡、敢怒不敢言的世家子弟和商賈。
每隔三步,便有一名手持長矛、身披鐵甲的御林軍士兵如標槍般矗立,那冰冷的槍尖在風雪中閃爍著森寒的光芒,監視著周圍的一切。
沙府的席位,被安排在了距離天津橋較近的一處視野開闊地段。
沙天南裹著厚厚的大氅,跪在最前方,眼中滿是憂慮與疲憊。
碧素則穿著一件深色的冬衣,跪在沙天南的身後。
姜澈則以客卿的身份,半跪在碧素的身側。
他體內咿D著《劍心訣》的真氣,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中游走,這區區風雪嚴寒,對他來說自然算不得什麼。
他悄悄伸出手,在寬大衣袖的掩護下,握住了碧素那雙凍得冰涼的玉手。
一絲溫熱純正的真氣,順著兩人交握的掌心,源源不斷地渡入碧素的體內。
碧素只覺得一股暖意瞬間驅散了體內的嚴寒,她含情脈脈地看了姜澈一眼,但在這等肅殺的場合,也不敢做出任何多餘的動作。
“來了……”
不知是誰低聲驚呼了一句。
大地,開始震顫起來。
“轟!轟!轟!”
在風雪的盡頭,一道猶如鋼鐵洪流般的軍隊,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之中。
那是楊廣的禁衛軍,大隋最精銳的部隊——驍果衛!
清一色的黑色重甲,連戰馬都披著鐵質的具裝,馬蹄上裹著防滑的麻布。
這支軍隊在經歷了遼東戰場的血肉磨盤後,雖然未竟全功,但那一身煞氣,卻在這長街上瀰漫開來。
在驍果衛的拱衛中央。
一輛龐大的鑾駕,緩緩駛入。
那鑾駕由六十四名力士,在風雪中拉動著。
鑾駕高逾三丈,通體用黃金和名貴楠木打造,雕刻著象徵皇權的九爪金龍。
那金龍在風雪中張牙舞爪,似是要擇人而噬。
華蓋如雲,明黃色的絲綢帷幔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萬歲!萬歲!萬萬歲——!”
隨著鑾駕的靠近,街道兩旁的百官和百姓們,齊齊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跪拜聲。
這聲音匯聚在一起,衝破了風雪,震天動地。
姜澈隱藏在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