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沙府,議事廳。
沙天南、碧素與姜澈三人呈品字形落座。
案几上,那捲聖旨靜靜地平攤著。
沙天南依然沉浸在亢奮之中,他滿臉紅光地看著姜澈:
“姜先生,真乃神人也!老夫活了大半輩子,還從未見過有誰能將聖心揣摩得如此透徹。有了這道聖旨,咱們沙府這便去將洛陽城那些商賈的鋪子挨個查封,強行攤派軍餉!看誰敢不從!”
然而,姜澈卻毫不留情地潑了一盆冷水。
“家主若是這麼做,不出三天,沙府上下必然橫屍街頭,連個收屍的人都不會有。”
沙天南一愣:“先生此話怎講?咱們手裡可是有聖旨在啊!”
姜澈道:“聖旨是刀,但拿著刀的人是我們。楊廣要的是十天之內籌集三百萬兩白銀的軍餉,他根本不管我們用什麼方法。如果我們直接帶著羽林軍去洛陽各大家族搶錢搶糧,那就等於是直接把那些關隴貴族、世家門閥給逼反!”
“兔子急了還咬人,更何況是那些底蘊深厚的門閥?”
姜澈看著沙天南:
“我們若是隻知搶掠,最後就算湊齊了銀子,楊廣也會為了平息門閥的怒火,順理成章地將我們沙家推出去斬首示眾!”
聽完姜澈的話,沙天南的額頭上再次冒出了冷汗。
“那……那我們該如何是好啊?這三百萬兩的天文數字,十天時間,若是不搶,怎麼可能湊得齊?!”
碧素此時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秀眉緊鎖,擔憂地看向姜澈。
姜澈笑道:
“明搶,是下等人的做法。我們要做的,是讓他們心甘情願,或者說,不得不把手裡的真金白銀、暗產糧食,乖乖地交到我們手裡!”
“我們不搶,我們來做買賣。強買,強賣的買賣!”
“夫人。”姜澈轉頭看向碧素,神色肅然,“立刻調集長房以及二房名下所有的現銀、黃金,連同地契、房契,全部作為底倉押入沙府地庫!”
“從明日起,沙府正式發行‘大隋戰時商券’!”
“大隋戰時商券?”
沙天南和碧素對視了一眼,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迷茫。
在這個還以金銀銅錢為主要流通貨幣的大隋朝,他們根本聽不懂這個詞彙的含義。
姜澈拿起毛筆,在宣紙上迅速畫出了一張類似於後世銀票、但卻印著大隋皇家印記的圖樣。
“所謂商券,就是一張借條。以沙府的全部家產為底,以聖上的那道聖旨為背書,由我們沙府印發的紙質憑證!”
“聖旨上寫明瞭,凡洛陽商賈、世家門閥之產業,皆受我們節制調遣。那麼,我們就立下一條規矩:從明日起,洛陽城內所有門閥世家名下的暗產——鹽、鐵、布匹、米糧,必須無條件向沙府敞開供應,而我們沙府,將用這‘戰時商券’與他們進行結算!”
“不給真金白銀,只給他們廢紙?!”
沙天南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比明搶還要無恥啊!
“他們怎麼可能答應?這紙到了他們手裡,擦屁股都嫌硬啊!”
“他們當然不肯答應,但由不得他們不答應!”
姜澈眼中殺氣四溢:
“商券的定價權,完全掌握在我們手中!一斤米,市價三十文,我們沙府定他一百文的商券!一匹布,我們定他十兩銀子的商券!我們將價格抬高到讓他們在賬面上看似賺得盆滿缽滿的地步,同時,規定這商券不僅可以用來在沙府名下的所有產業中兌換等價的物資,更能在戰後,憑此券向戶部兌換翻倍的真金白銀!”
碧素冰雪聰明,她的眼睛越來越亮,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先生的意思是,我們用皇權作為信用擔保,強制發行這種憑空捏造出來的商券,去收購他們手裡的硬通貨!他們若是敢拒絕接受商券,我們便有正當的理由,以‘囤積居奇、阻礙軍需、意圖帜妗淖锩瑒佑糜鹆周妼⑺麄兂覝玳T!”
“這……這是千古陽郑 ?
沙天南驚駭無比。
他不搶你的錢,他用比市價高出幾倍的“官方票據”來“買”你的東西。
你若不賣,你就是抗旨不尊的帜嫠雷铩?
你若賣了,你手裡的糧食、鹽鐵等硬通貨就全進了沙府的倉庫,而你手裡拿到的一堆商券,隨時可能變成一堆廢紙。
最毒辣的是,因為有著楊廣的聖旨背書,只要大隋不亡,這張廢紙在名義上就是合法且極具價值的資產!
那些世家門閥就算心裡再清楚這是個火坑,在屠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也不得不捏著鼻子跳下去!
……
次日清晨。
數十張蓋著沙府皇商大印和羽林軍鮮紅印泥的告示,被張貼在了洛陽城的東西市、各大城門以及各個坊市的顯眼位置。
《大隋戰時商券推行令》!
告示的內容一經傳開,整個洛陽城瞬間炸開了鍋。
“瘋了!沙家的人瘋了!”
“什麼狗屁戰時商券!拿幾張印著破字的紙,就想換我們庫房裡的真金白銀和米麵糧油?簡直是痴人說夢!”
“定價權還在他們手裡?他們這是拿著聖旨當令牌,公然搶劫!”
商賈們怨聲載道,群情激憤。
而那些隱藏在商鋪背後的世家門閥、關隴貴族們,更是勃然大怒。
洛陽城東市,一座氣派恢宏的三層酒樓內。
七八名衣著華貴、氣度不凡的老者正聚在一起。
他們表面上是洛陽城幾大商行的東家,實際上,他們的背後分別站著宇文閥、獨孤閥旁支以及幾個關隴大族的勢力。
坐在主位上的,是洛陽城第二大糧商、“豐登糧行”的大東家,錢萬山。
此人背後背靠的,乃是關隴門閥中勢力龐大的於家。
在這戰亂年代,誰掌握了糧食,誰就扼住了洛陽的咽喉,因此錢萬山在洛陽商界的地位一直極高,向來不把沙府放在眼裡。
“砰!”
錢萬山將一個精緻的茶盞狠狠地摔在地上。
“沙天南那個老匹夫,仗著走了什麼狗屎哂憗砹艘坏缆}旨,就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竟然發公文到老子的糧行,要求老子將豐登糧行八成以上的存糧,全部用那個什麼狗屁商券來結算,還限期三日!他是不是活膩了!”
“錢公息怒啊,那沙府現在可是手握五百羽林軍,更有先斬後奏的特權,咱們若是硬碰硬,恐怕會吃虧啊……”
一名綢緞莊的老闆擦著冷汗說道。
“羽林軍?哼!他楊廣敢殺幾個不開眼的御史,他還真敢把咱們整個洛陽的商脈連根拔起不成?!”
錢萬山滿臉橫肉,眼中閃過一道冷光:
“洛陽城每日人吃馬嚼需要多少物資?若是咱們幾家聯合起來罷市!關門歇業!不出三天,洛陽城的米價就會翻上十倍,全城百姓就會斷炊!到時候流民暴亂,衝擊府衙,我看他沙天南如何向皇上交代!我看那個叫姜澈的黃口小兒,怎麼收場!”
“對!罷市!咱們聯合起來罷市!”
“法不責眾!咱們背後的主子若是聯名上奏,就算聖上再怎麼偏袒沙府,也得掂量掂量這大隋的江山還穩不穩!”
在這群門閥代理人的推波助瀾下。
商券推行的第一天。
東市、西市,超過七成以上的大型商鋪、糧行、鹽鐵鋪子,竟然在同一時間,齊刷刷地掛上了“閉門謝客”的牌子。
罷市!
街道上,買不到糧食的百姓們陷入了恐慌。
流民的哀嚎聲、搶購物資的推搡謾罵聲,讓這座繁華的東都瞬間徽衷诹艘粚雨幱爸小?
這是門閥世家在向皇權、向沙府展示他們的底蘊和力量。
他們在等,等沙府屈服,等姜澈跪在他們面前求他們開門營業。
……
沙府,長房書房。
一名管事滿頭大汗地衝進書房:
“少夫人!姜先生!不好了!東市的豐登糧行、謇C布莊等十幾家大商號聯合罷市了!現在全城大半的鋪子都關了門,百姓買不到米,外面已經開始有暴亂的苗頭了!”
碧素聞言,面色微白。
她雖然早有心理準備會遭到抵制,卻沒想到對方的反撲竟然如此猛烈,直接動用了“罷市”這種足以動搖國本的極端手段。
“先生,這可如何是好?若是引發了民變,這罪名我們沙府可擔不起啊……”
碧素焦急地看向姜澈。
然而,姜澈的神色卻平靜如水。
“罷市?”
“我正愁沒有藉口殺人立威,他們倒是自己把脖子伸過來了。”
姜澈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長劍,大步走向書房門外。
“傳令蕭泰!全軍披甲,刀劍出鞘!隨我出府!”
……
洛陽城東市,豐登糧行門前。
數百名飢腸轆轆的百姓和流民聚集在緊閉的大門前,苦苦哀求著。
“錢老爺,開開恩吧!家裡孩子已經兩天沒吃飯了,哪怕一斗米賣一百文,我們也買啊!”
“求求錢老爺了,給條活路吧!”
然而,那兩扇大門卻紋絲不動。
門內,錢萬山聽著外面的哀嚎聲,臉上滿是得意與不屑。
“叫吧,叫得越慘越好。等這幫賤民鬧起來,把沙府的大門給砸了,老子再開門放糧。”
錢萬山抿了一口熱茶,對著身旁的護衛統領吩咐道:
“讓兄弟們在門後頂好了,沒有我的命令,一隻蒼蠅也不準放進來!那沙府若是敢派人來理論,直接給老子亂棍打出去!”
就在錢萬山沾沾自喜之際。
突然,大地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轟!轟!轟!”
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戰馬的嘶鳴,猶如滾滾雷霆一般,從長街的盡頭碾壓而來。
聚集在豐登糧行門前的百姓們驚恐地回過頭,只見漫天飛雪之中,一支五百人的重甲騎兵,殺氣騰騰地將整條街道封死!
百姓們嚇得連滾帶爬地讓開了一條寬敞的道路。
騎兵陣列向兩邊分開,姜澈騎著黑馬,緩緩從陣中走出,停在了豐登糧行的大門前。
“蕭泰。”
“末將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