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郁的米粥香氣,在風雪中向著四面八方飄散開來。
“咕咚……”
無數的吞嚥聲在曠野上響起。
流民們死死地盯著那一口口翻滾的大鍋,如果不是周圍有手持長矛的羽林軍震懾,他們恐怕早就一擁而上,連鍋底都給舔穿了。
此時,一輛馬車緩緩駛來,停在了粥棚的後方。
碧素在兩名丫鬟的攙扶下走下馬車。
“夫……先生,你說的可是真的?這錢萬山的地窖裡,竟然囤積了這麼多的糧食,卻眼睜睜看著這些人在城外餓死?”
碧素看著那些瘦骨嶙峋的流民,聲音微微發顫。
她雖然是商賈出身,但也深知和氣生財的道理,沙府平日裡也會施粥行善。
錢萬山這種行為,已經超出了她良知的底線。
姜澈走到她的身邊,看著那漫山遍野的苦難。
“這就是世家門閥。”
“夫人,這城外的粥棚,就由你來親自主持!”
“好!交給我!”
碧素壓下心中的不忍,快步走到最前方,對著那些眼巴巴望著米粥的流民大聲喊道:
“鄉親們!父老們!我是沙府長房的程碧素!今日,奉皇商督辦姜大人之命,沙府在此設立粥棚!”
“從今天起,只要是我沙府的粥棚在一天,只要還有一粒米,就絕不讓大家在城外餓死!大家不要搶,排好隊!誰若是敢插隊生事,立刻杖責逐出!”
“開棚!施粥——!”
隨著碧素的一聲嬌喝。
上百名沙府夥計揮舞著木勺,從大鍋裡舀起一勺勺熱粥,倒進了流民們遞過來的破碗、破盆、甚至是草帽裡。
“熱的……真的是熱的稠粥啊!”
一名瘦弱老漢雙手捧著一碗熱粥,顧不得滾燙,狼吞虎嚥地喝了一大口。
“老天爺啊……活菩薩!這是活菩薩顯靈了啊!”
老漢喝完半碗粥,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裡,朝著碧素和姜澈的方向,砰砰地磕起頭來。
“多謝沙府!多謝程少夫人!多謝姜大人救命之恩!”
這老漢的一跪,引起了連鎖反應。
“撲通!撲通!撲通!”
成千上萬的流民,紛紛在風雪中跪倒在地。
“活菩薩!沙府是活菩薩啊!”
“少夫人長命百歲!姜大人萬壽無疆!”
碧素站在原地,看著這震撼人心的一幕。
她原本只是想完成姜澈交代的任務,可當她真切地看到,因為自己的一碗粥,讓一個即將凍死餓死的孩子重新煥發出生機;
看到那些絕望的母親跪在地上,把額頭磕破來表達感謝時……
碧素的眼眶溼潤了。
她轉過頭,看著身旁那個青衫男子,心中的愛意劇烈翻滾。
這個男人,他有修羅手段,能一劍斬下鉅商的頭顱;
但他亦有菩薩慈悲,能將數十萬石糧食毫不吝嗇地撒向這片苦難的大地。
“夫君……你不僅救了他們,你也救了我。”
碧素在心中喃喃道。
……
城外施粥,只是姜澈全盤計劃的第一步。
就在城外粥棚架起的同時。
洛陽城東市、西市,數十家掛著“沙府”招牌的米鋪、糧行,在震天的鑼鼓聲中,同時開啟了大門。
一塊塊巨大的水牌,被高高地掛在了鋪子外面。
上面用極其醒目的硃砂大字寫著:
“奉大隋皇商督辦令!沙府所有糧行,自即日起,開倉平價售糧!”
“精米,十文一斗!”
“糙米,五文一斗!”
“每戶每日限購五斗,童叟無欺,售完為止!”
當這兩塊水牌掛出去的瞬間,整個洛陽城沸騰了。
“什麼?!十文一斗?!我沒看錯吧?!”
“昨日那些黑心的糧商罷市前,米價都已經漲到四十文一斗了!沙府竟然賣十文?!這比戰前的平價還要低啊!”
“天吶!這是真的!我剛才去排隊,真的只花了五十文就買到了五斗精米!白花花的新米啊!”
訊息在短短半個時辰內,便傳遍了洛陽城的大街小巷。
那些原本因為全城罷市而陷入恐慌、以為自己一家老小都要餓死在洛陽城裡的百姓們,此刻瘋狂地湧向了沙府的各個糧鋪。
“沙家大恩大德啊!”
“姜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爺轉世啊!要不是他抄了豐登糧行,把糧食拿出來平價賣,我們全家都要上吊了!”
“打倒那些黑心的門閥商人!以後我們只認沙府的買賣!”
……
“瘋了!姜澈他真的是瘋了!”
一名獨孤閥的旁支子弟氣急敗壞道:
“他把錢萬山的幾十萬石糧食,竟然用這種跟白送沒區別的白菜價,全部拋售到了市面上!”
“這可是真金白銀啊!他這是在拿我們的血肉,去討好那些下賤的泥腿子!”
另一名大商賈也是面色慘白:
“諸位大人,完了……全完了!沙府這麼一搞,市面上的米價直接崩盤了!我們囤積在庫房裡的那些高價糧,現在就算是以原價賣出去,都沒人會買!”
“只要沙府手裡的那幾十萬石糧食沒賣光,我們的糧行就一天也別想開張!這每天的損耗和倉儲費用,就是一個天文數字啊!”
“而且外面的老百姓現在已經把沙府當成了活菩薩,把我們當成了逼死他們的惡鬼。剛才我來的時候,看到幾個平時囂張的護院,在街上被一群百姓用泥巴追著打!”
此言一齣,別院內陷入了沉寂。
他們真的怕了。
如果他們繼續硬剛下去,繼續罷市。
姜澈甚至都不需要派羽林軍來抄家,他只需要在街頭登高一呼,說一句“某某商行囤積糧食不賣”,那些餓瘋了的百姓,瞬間把他們的商鋪、府邸給撕成碎片。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一名商賈顫聲問道。
一直坐在主位上閉目沉思的宇文閥代表,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中充滿了陰鷙和屈辱,但最終,只化作了一聲無奈的嘆息。
“還能怎麼辦?”
宇文閥代表咬牙切齒地說道:“開門!營業!”
“立刻派人去沙府通報,就說我們……我們願意接受沙府推行的‘戰時商券’!”
“大人!不可啊!”幾名商賈哀嚎起來,“那商券就是廢紙啊!沙府定下的兌換價格,我們庫房裡價值一萬兩的物資,最後拿到手的商券,恐怕連一千兩的現銀都兌不出來!這是在抽我們的筋,扒我們的皮啊!”
“不接受商券,你們連命都保不住!”
宇文閥代表怒吼道:
“錢萬山的腦袋還在東市的旗杆上掛著呢!你們想做第二個錢萬山嗎?!”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先把這陣風頭躲過去,讓楊廣那個昏君拿到軍餉。至於沙府……哼!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姜澈今日做得越絕,得罪的人就越多。等聖駕離開洛陽,有他們沙家哭的時候!”
……
接下來的五天時間裡。
洛陽城上演了一場史無前例的財富大轉移。
“王家鐵匠鋪,上等精鐵一萬斤,按商券折價三百兩,這是你的票據,拿好!”
“李氏鹽行,官鹽五千引,按商券折價……來人,搬走!”
“趙府地窖,現銀二十萬兩,金條一百根。直接裝車!”
一車車的真金白銀、糧食布匹、鹽鐵物資,如同百川匯海一般,從洛陽城的四面八方,源源不斷地咄掣木薮蟮貛臁?
而留給那些門閥世家的,只有一張張蓋著沙府大印和皇家玉璽的“大隋戰時商券”。
這種商券的紙張粗糙,印刷簡陋,但在上面卻赫然寫著極為霸道的條款。
這就是赤裸裸的搶劫!
但他們敢怒不敢言。
而姜澈在這個過程中,也極好地把控著分寸。
他只抽乾這些門閥世家的流動資金和囤積物資,讓他們大出血,痛徹心扉。
但是,他卻絕不觸碰他們的土地契約。
姜澈心裡很清楚,閾值在哪裡。
對於這些傳承了百年的世家來說,錢沒了可以再賺,物資沒了可以再囤。
只要土地還在,他們的根基就在,他們就有翻盤的希望。
若是姜澈真的做得太絕,連他們的土地房產也一起抄沒,那這就是要把他們往絕路上逼。
到那個時候,這些門閥就不管什麼聖旨不聖旨了……
楊廣要的是錢,不是逼著洛陽城大亂。
所以,姜澈這種搶劫方式,讓那些門閥世家雖然憤怒到了極點,但卻始終被卡在了那個臨界點之下。
第93章 孤臣孽子真龍嘆,劍墮凡塵鳳凰淚
領聖旨第十日。
“轟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