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地動山搖的轟鳴聲,從東市的方向浩浩蕩蕩地傳來。

    紫微城,承天門外。

    早已得到旨意的禁軍將領,下令開啟了那扇厚重的宮門。

    在無數宮廷侍衛和早朝官員震撼的目光中,一支彷彿沒有盡頭的龐大車隊,在五百名羽林軍精銳的押送下,緩緩駛入了皇宮的廣場。

    打頭的,是一百輛由四匹健馬拉拽的重型大車。

    馬車上,蓋著厚厚的防雪油布。

    當第一輛馬車停在內庫的大門前,蕭泰翻身下馬,一把扯下了那層油布,隨後猛地用刀背撬開了一個巨大的紅木箱子。

    “嘩啦——”

    耀眼的銀光,瞬間刺破了清晨的昏暗。

    那一錠錠鑄造精美的雪花銀,如同小山一般堆疊在箱子裡。

    這僅僅只是一個箱子。

    而在這長長的車隊中,這樣的箱子,數以千計!

    “啟奏陛下!”

    蕭泰單膝跪在剛剛趕到廣場的楊廣面前:

    “微臣奉皇商督辦姜大人之命,歷時十日,查抄不法商賈,兌換門閥隱產。共籌得現銀二百萬兩!黃金四萬兩!各類奇珍異寶摺合白銀數十萬兩!”

    “共計三百萬兩軍餉,一分不少,現已全數押解入宮!請陛下查驗!”

    楊廣看著那一眼望不到頭的銀車,眼中爆發出了一團熾熱的光芒。

    “好!好!好啊!”

    楊廣仰天狂笑。

    他大步走下玉階,親自走到一輛馬車前,抓起一錠沉甸甸的白銀,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轉過頭,看向那些面色如土的世家官員們。

    楊廣心如明鏡,他當然知道這三百萬兩銀子是從哪裡來的。

    這其中,有一大半,都是這群站在他面前、天天哭窮的門閥大員們,隱藏在洛陽城各個角落的私產!

    那個叫姜澈的年輕人,竟然真的用幾張廢紙,從這群鐵公雞的嘴裡,把這塊最肥的肉給摳了出來,而且還沒有引發任何大規模的兵變和動亂!

    “虞世基!”楊廣厲聲大喝。

    “微臣在!”虞世基戰戰兢兢地出列。

    “立刻調撥一百五十萬兩白銀,裝車送往驍果衛大營!傳朕的旨意,大軍凱旋,勞苦功高,今日起,三軍犒賞發餉,大宴三天!”

    “剩下的,全部給朕搬進內庫!一文錢也不許經戶部的手!”

    “微臣遵旨!”

    ……

    紫微城,乾陽殿。

    龍椅上的楊廣,彷彿年輕了十歲,眉宇間盡是睥睨天下的傲氣。

    而在下方,文武百官們則是一個個低垂著頭,咬牙切齒,眼底深處藏著濃厚的怨毒與仇恨。

    他們恨楊廣,但他們更恨那個想出這條毒計、並親手操刀執行的姜澈!

    “宣,皇商督辦客卿、姜澈進殿!”

    隨著太監尖銳的嗓音傳出,乾陽殿外,姜澈緩步跨入大殿。

    滿朝文武的目光,在這一瞬間全部集中在了姜澈的身上。

    如果目光能殺人,姜澈此刻恐怕已經被這群朝廷大員給千刀萬剮、挫骨揚灰了。

    在他們的眼裡,姜澈不再是那個在王通文會上寫下《定風波》、名動東都的風流名士“煙雨劍”。

    此刻的姜澈,就是楊廣豢養的一條兇狠惡犬。

    是踩著他們門閥世家的血肉,去向暴君搖尾乞憐的酷吏!

    面對這滿殿如刀似劍的目光,姜澈依舊雲淡風輕。

    他走到玉階之下,從容下拜:

    “草民姜澈,叩見陛下。”

    “哈哈哈!免禮!平身!”

    楊廣看著姜澈,越看越喜歡。

    這種既有通天手段,又敢替君王揹負所有天下罵名,且行事毫無顧忌的孤臣孽子,正是他現在最急需的利刃!

    “姜澈,你此番籌措軍餉,十日內得銀三百萬兩,解了朕的大危機,安了三軍將士之心。此等不世之功,朕若是不賞,豈不讓天下人寒心?”

    楊廣大手一揮:

    “說吧!你想要什麼?只要你開口,金銀珠寶、綾羅綢緞,朕皆可賞你!你沙府護國有功,朕加封沙天南為洛陽商會總會長,欽賜紫金魚袋!”

    “至於你,姜澈!”

    楊廣頓了頓:

    “你雖是白身,但才情手段,皆是當世頂尖。朕豈能讓你這等大才,繼續委身於商賈內宅,做一個小小的客卿?”

    “朕今日便破例提拔你!封你為戶部侍郎,兼任洛陽城防副尉!賜正四品官服!入朝堂,替朕好好地管一管這大隋的錢糧!”

    此言一齣,滿朝皆驚。

    戶部侍郎,那可是真正掌握國家財政命脈的實權大員!

    更何況還兼任了洛陽城防副尉,等於手裡還握了兵權!

    一個沒有任何門閥背景、沒有任何科舉功名的流民、商賈客卿,竟然一步登天,直接穿上了四品紅袍?!

    “陛下!萬萬不可啊!”

    一名老臣急得直接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此子出身微賤,行事酷烈不計後果,毫無仁德之心!若是讓他身居高位,必將禍亂朝綱,惹得天下大亂啊陛下!”

    “閉嘴!”楊廣怒喝一聲,目光如電般掃過群臣,“怎麼?你們這群無能之輩,湊不出軍餉,現在看到有功之臣,反倒嫉賢妒能起來了?朕意已決,誰敢再阻攔,與錢萬山同罪!”

    群臣噤若寒蟬。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為姜澈會跪地謝恩、從此青雲直上之時。

    姜澈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草民姜澈,叩謝陛下天恩浩蕩。”

    “然,草民有罪,這戶部侍郎與城防副尉之職……草民不能受,也不敢受。”

    楊廣眉頭猛地一皺,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一股危險的氣息瀰漫開來:

    “怎麼?你覺得朕給的官太小,委屈你了?”

    “草民惶恐!”

    姜澈坦然道:

    “草民本是山東逃荒的流民,命如草芥。在那瀕死於道旁之際,是沙府長房的程少夫人,給了草民一碗熱飯,救了草民一條賤命。”

    “草民是個粗人,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只知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草民此次之所以斗膽獻計,為陛下籌措軍餉,並非是為了高官厚祿、青雲直上。僅僅是因為,沙府面臨滅頂之災,我家主母日夜憂心忡忡。草民受其活命之恩,自當捨命為其解憂,護她周全。”

    “朝堂太高,規矩太重,草民這等山野之人,若是穿上那身官服,恐會失了本心,辜負了陛下的重託。”

    “草民此生,別無他求。只願回到沙府內宅,做我家主母身前的一名執劍客卿。主母指哪,姜澈便打哪;主母遇險,姜澈便擋刀。”

    “請陛下成全草民這片愚忠之心,收回成命!”

    整個乾陽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的王公大臣,甚至包括玉階上的楊廣和站在一旁的獨孤盛,全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姜澈。

    拒絕了?

    他竟然拒絕了一步登天、成為朝廷四品大員的誘惑?!

    而且,他給出的理由,竟然是為了回去輔佐一個商賈之家的寡婦?!

    “荒謬!簡直是荒唐至極!”

    那些門閥官員的眼底,不可遏制地閃過一絲輕蔑。

    “愚蠢!這就是泥腿子的劣根性!鼠目寸光,竟然為了一個女人、為了所謂的報恩,放棄了滔天的權勢!”

    “只要你不入朝堂,只要你沒有官身護體,等你這陣利用價值過去,失去了皇帝的關注,我們要弄死你一個商賈客卿,比碾死一隻螞蟻還要容易!”

    文武百官們在心中盤算著,看向姜澈的眼神,已經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而龍椅上的楊廣,在經歷了短暫的錯愕之後。

    他直勾勾地盯著姜澈的眼睛。

    作為一個生性多疑的暴君,楊廣最怕的,就是手下的人有野心。

    一個有能力、有手腕、行事狠辣的人,如果他還對權力極度渴望,那這種人遲早會反噬主人。

    而一個不貪戀皇權、只重私恩、且已經被天下門閥恨之入骨的孤臣,這才是最安全的工具!

    “哈哈哈哈!”

    楊廣突然再次大笑起來。

    “好!好一個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好一個只願輔佐主母的執劍客卿!”

    楊廣指著姜澈,大聲讚歎:

    “世人皆說商賈重利輕義,門客多是趨炎附勢之徒。但朕今日,卻在你身上,看到了古之義士的遺風!”

    “也罷!既然你志在山野,執意要報那程碧素的一飯之恩,朕若是強行將你拘在朝堂,反倒顯得朕不近人情了。”

    “朕,成全你!”

    楊廣沉聲道:

    “收回官職封賞!但你為大隋立下奇功,不可不賞!”

    “朕賜你御賜金牌一面!憑此金牌,你雖無官職,但見官大一級,河南尹無權拿你!日後沙府在洛陽行商,只要按律納稅,任何人不得以任何藉口橫加刁難!”

    “你,退下吧!”

    姜澈雙手接過太監遞來的免死金牌,拜道:

    “草民,叩謝天恩!”

    在轉身離去的那一刻。

    姜澈的嘴角卻是輕輕扯了一下。

    大隋這艘破船,早就千瘡百孔,正在加速沉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