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廣更是個喜怒無常的暴君,今天能賞你紅袍,明天就能因為一句錯話滅你滿門。
進入朝堂,就等於是把自己綁死在了這艘即將沉沒的破船上,還要陷入與宇文閥、獨孤閥那些朝廷老狐狸無休無止的政治傾軋之中。
他怎麼可能會做出這麼愚蠢的行為?
……
與朝堂上的恨之入骨不同。
流民營地。
一名婦人感動道:“若是沒有姜大人,若是沒有沙府的這口粥,我這苦命的兒啊,今日就要凍死在這雪地裡了!”
“姜大人是青天大老爺轉世!是救苦救難的神明啊!”
婦人的聲音引起了周圍無數流民的共鳴。
“對!姜大人是好人!”
“煙雨劍是天下第一的大俠!”
……
距離洛陽數百里之外,瓦崗寨。
聚義廳內,大龍頭翟讓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從洛陽快馬傳回來的密報。
在他下方,坐著瓦崗軍的各路將領,包括後來名震天下的單雄信、徐世績,以及瓦崗軍的首席軍師、有著“俏軍師”之稱的沈落雁。
“諸位兄弟,都看看吧。”
翟讓嘆息了一聲,將密報遞給旁邊的沈落雁,讓眾人傳閱。
沈落雁接過密報,一目十行地掃過,俏臉上閃過一抹震驚。
“好狠辣的手段!好精妙的陽郑 ?
沈落雁忍不住讚歎出聲:
“用廢紙一樣的商券,強行吸乾了洛陽城門閥大半的流動資金,以此來填補楊廣的軍餉窟窿。這等巧奪天工的斂財之術,簡直是聞所未聞!”
“這叫姜澈的人,對人心的把控、對局勢的利用,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單雄信是個直腸子,他猛地一拍大腿,怒道:
“什麼狗屁陽郑∵@分明就是給楊廣那昏君當狗!他幫著暴君籌集軍餉,那這錢最後還不是要變成刀槍,落到我們這些起義軍的頭上?!”
“依我看,這姜澈就是個助紂為虐的惡伲∪蔗崛羰锹涞轿覇文橙耸盅e,非得一槊捅死他不可!”
“單將軍,此言差矣。”
沈落雁搖了搖頭,她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
“你只看到了他幫楊廣籌錢,卻沒看到這份密報的後半段。”
“他籌錢,搶的是誰?是那些平時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的世家門閥!”
“而他搶出來的糧食,他一粒都沒有上交朝廷,而是全部拿出來,在洛陽城外開設了上百個粥棚,從鬼門關前拉回了數十萬流民的性命!”
沈落雁站起身,看向在座的各位瓦崗將領,道:
“諸位,我們瓦崗寨打著‘替天行道、劫富濟貧’的旗號,在這亂世中起兵。可我們捫心自問,我們除了搶劫州縣的府庫,我們到底救活了多少真正快要餓死的百姓?”
“而這個被朝堂罵作‘惡犬’的姜澈。他孤身一人,身處那骯髒的洛陽權力中心,卻幹出了我們這群義軍,想幹卻幹不成的事!”
翟讓也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走到大廳門口,望著天空,語氣中充滿了無限的感慨:
“朝堂雖暗,然姜澈此舉,活人無數,實乃大善。”
“這世間的善惡,又豈是區區一個陣營能夠說得清的?”
“煙雨劍……若是能為我瓦崗所用,何愁大業不成啊!”
不僅是瓦崗寨。
在山東的王薄,在江淮的杜伏威。
各路義軍的首領們,在收到這份情報時,發出的感嘆幾乎如出一轍。
……
弘化郡,大雪封山。
自入冬以來,這西北邊陲的風雪便未曾停歇過。
狂風捲集著鵝毛般的大雪,將天地之間渲染成白茫茫的一片。
駐紮在城外的唐國公大營,此刻亦被這漫天風雪包裹,營帳上的積雪足有數寸之厚。
中軍大帳之內,炭火熊熊燃燒。
“砰!”
一隻珍貴的茶盞被狠狠地砸在地面上,瞬間四分五裂,碎渣與溫熱的茶水飛濺得滿地都是。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大帳正中央,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威嚴的中年男子正怒目圓睜。
此人,正是當今大隋最具權勢的關隴貴族領袖、唐國公——李淵!
李淵的手中,正捏著一沓從洛陽送來的密報。
“五十萬兩白銀!整整五十萬兩現銀啊!還有我們在洛陽暗中經營了十數年的三處地下錢莊、五座大型糧庫!”
李淵氣得將那沓密報狠狠地摔在書案上,對著帳內的一眾心腹幕僚怒吼道:
“這些,全都是我李家辛辛苦苦攢下的家底!如今,就憑那個叫姜澈的黃口小兒,拿著楊廣那個昏君的一道破聖旨,用幾張擦屁股都嫌硬的破紙,就給我全部洗劫一空了?!”
“他沙府算個什麼東西?區區一介滿身銅臭的商賈,竟然敢騎到我關隴貴族的頭上拉屎撒尿!那個姜澈,不過是個來歷不明的流民客卿,竟然敢借著皇權,行此等霍亂天下、打劫門閥的佞臣之舉!”
大帳下方,幾位李淵的心腹大將和幕僚皆是面色鐵青,義憤填膺。
文臣唐儉上前一步,拱手痛心疾首道:“國公息怒!此子行事酷烈,手段陰毒至極。他這麼一搞,不僅是我李家損失慘重,獨孤家、於家、元家,哪一家不是被他扒了一層皮?”
“此子貪婪無度,狂妄無邊!”唐儉咬牙切齒,“若是任由他這般藉著陛下的刀肆意妄為,長此以往,我門閥世家的底蘊必將被他掏空。國公,此獠斷不可留啊!”
一旁的大將殷開山也一步跨出,抱拳單膝跪地:
“國公!唐大人所言極是!那姜澈不過是個仗勢欺人的奸佞小人,他以為有聖上護著,就能在洛陽城裡橫行無忌了?末將願親自率人,星夜潛入洛陽!”
殷開山眼中閃過一抹兇光:“只要國公一聲令下,末將保證,旬日之內,定將那姜澈的項上人頭,連同沙府上下老小的首級,一併給您帶回來!以儆效尤,讓這天下人知道,得罪我李家的下場!”
聽到殷開山的提議,帳內的幾名武將紛紛附和,殺氣騰騰。
李淵眯起眼睛,眼底深處的殺意也在劇烈地翻滾。
他太需要立威了。
這幾年楊廣對關隴貴族步步緊逼,他一直隱忍退讓。
但這一次,姜澈動的是李家核心的財富底蘊,是李家未來爭奪天下的資本。
如果不殺此人,他李家在關隴貴族中的威信何在?
“好!”
李淵下定了決心。
他猛地一拍帥案:“開山,你去……”
“父親,且慢!”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清朗的聲音,突然從帳外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帳外緩緩走出了一名少年。
這少年年方十六,身形雖未完全長開,卻已是挺拔如松。
他面如龍鳳,劍眉斜飛入鬢,眼眸燦若星辰,似乎能看穿這亂世的迷霧。
此人,正是李淵的次子——李世民!
李世民的手裡,也拿著一份厚厚的情報。
“世民?你為何阻攔?”
李淵看著自己這個向來早慧、最受自己器重的二兒子,壓下心中的怒火,沉聲問道。
李世民步履從容地走到大帳中央,目光在唐儉、殷開山等人的臉上掃過,隨後又看向了父親李淵。
“父親,諸位大人。”
李世民揚了揚手中的卷宗,清聲道:
“你們只看到了姜澈用商券洗劫了我李家的錢莊,看到了他借皇權打壓門閥的跋扈。你們痛罵他是霍亂天下的佞臣,是昏君的走狗。”
“可是,你們可曾真正看完過這份情報的後半段?”
李淵眉頭一皺:“後半段?什麼後半段?”
李世民輕嘆了一聲,將那份卷宗平攤在帥案之上,指著上面的幾行蠅頭小楷,一字一頓地念道:
“大業十年冬,姜澈查抄豐登糧行,得糧數十萬石。其未將一粒米粟上繳內庫,而是全數咄尻柍峭狻l侗煅┑刂校B設粥棚一百二十座。日夜施粥,活流民飢口數十萬眾!”
“不僅如此,他下令沙府名下所有糧鋪開倉,將精米壓至十文一斗,糙米五文一斗的賤價拋售。憑一己之力,生生砸斷了洛陽城飛漲的糧價,讓全城百萬百姓,在暴雪中得以果腹,免於餓死易子之慘劇!”
李世民的聲音越來越激昂,他的雙眼中,爆發出了一團令人不敢直視的光芒:
“父親!唐大人!你們管這樣的人,叫佞臣?!”
“若是佞臣,他為何不將那些糧食也折算成金銀,送給聖上邀功請賞?若是走狗,他為何要冒著被同僚攻訐、被門閥記恨的風險,去救那些在你們眼中猶如草芥的流民?!”
大帳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唐儉和殷開山面面相覷,一時之間竟被這個十六歲少年的氣勢給鎮住了,不知該如何反駁。
李淵的臉色變幻莫測。
他自然也是看到了這部分情報的,但在五十萬兩白銀的巨大損失面前,他下意識地忽略了這些無足輕重的賤民死活。
“那又如何?”
李淵冷哼一聲,“他救濟流民,不過是在沽名釣譽、收買人心罷了!說到底,他用的還不是搶奪我們門閥的錢糧?拿別人的錢去給自己博個‘活菩薩’的虛名,這等偽善之徒,更加該殺!”
“父親錯了!”
李世民毫不退讓地直視著李淵。
“沽名釣譽?父親以為,他不知道自己這麼做的後果嗎?”
李世民上前一步,指著地圖上洛陽城的位置,道:
“當今聖上是什麼人?那是古往今來猜忌心最重的帝王!姜澈在洛陽城外大肆施粥,在城內平抑物價,萬民感恩戴德,齊呼‘姜青天’。”
“在天子腳下,民心歸於一個臣子,這是何等的忌諱?!姜澈此舉,是將自己放在了烈火上炙烤,隨時都有可能引來聖上的猜忌與殺身之禍!”
“而他在朝野之中呢?”
李世民環顧四周,“他用商券洗劫了門閥,得罪了全天下的世家大族。此刻的洛陽城,有多少達官貴人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他難道不知道,一旦聖上失去了耐心,或者為了平息門閥的怒火,第一個被推出來當替罪羊斬首示眾的,就是他姜澈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