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誰都清楚!他有著洞若觀火的智慧,他怎麼可能看不透這必死的結局?”

    “可是,他還是這麼做了。”

    “他拒絕了聖上的高官厚祿,甘願揹負著‘酷吏’、‘佞臣’的罵名,甘願將自己置於滿朝文武的對立面,置於天下門閥的無盡暗殺之中,只為借皇權之刀,行濟世救民之實!”

    李世民的眼中,閃爍著崇高的光芒。

    他彷彿透過那重重風雪,看到了那個站在洛陽街頭、揹負著萬千罵名卻依然將糧食灑向饑民的青衫男子。

    “他不惜將自己逼入絕境,不惜將自己粉身碎骨,只為替那數十萬無辜的百姓,搶下一口活命的糧食!”

    “此等以身入局、不顧自身汙名而心懷天下蒼生之人……”

    “實乃聖人也!”

    李世民的聲音在帳中久久迴盪。

    殷開山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唐儉也是面露複雜之色,默默地低下了頭。

    他們都是聰明人,被李世民這一分析,哪裡還看不出姜澈此舉背後那悲壯慘烈的犧牲精神?

    試問,換作是他們,在面對那潑天的富貴和權勢時,誰能做到不入朝堂?

    誰又能為了那些素不相識的流民,去得罪全天下的權貴,甚至將自己的性命置於隨時可能被暴君拋棄的鍘刀之下?

    做不到。

    李淵也是久久無言。

    他看著自己這個眼光長遠、胸襟廣闊的兒子,心中的怒火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消散了大半。

    “世民……”李淵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語氣緩和了下來,“即便如你所言,他是個心懷蒼生的聖人。可他終究是削弱了我李家的實力,這口惡氣,難道我李家就這麼嚥下了?我若是不反擊,以後這天下人如何看我隴西李氏?”

    “父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更不可計較一城一池之得失!”

    “五十萬兩白銀固然心痛,但與這天下的大勢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如今聖上民心盡失,大隋的江山遲早會分崩離析。到了那個時候,天下大亂,群雄逐鹿,拼的便是誰能招攬到真正的治世之才,誰能贏得這天下的民心!”

    李世民走到帥案前,眼中閃爍著求賢之光:

    “姜澈此人,不僅有悲天憫人之心,更有翻雲覆雨之手腕!他能用幾張廢紙將洛陽的門閥玩弄於股掌之間,足見其智纸蹯堆凰茉陲L雨中長嘯折服王通大儒,足見其才情蓋世無雙!”

    “這等驚才絕豔的治國大才、這等心懷天下的仁義之士,若是我們就因為區區一點黃白之物的損失,便將其扼殺,那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

    “父親!這等人才,殺之可惜,更不能殺!”

    “他現在深陷洛陽這片泥沼,孤立無援,正是我等暗中施恩之機!”

    “若將來有一天,大隋這棵朽木真的倒了,我李家順應天命。到了那時……”

    李世民雙手緊握成拳,彷彿已經將那大好河山握在了手中:

    “孩兒定會親自前往洛陽,將這位‘煙雨劍’招攬至麾下!”

    “有此人在,何愁天下不定?何愁盛世不開?!”

    大帳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在震撼於李世民宏大的格局與長遠的致浴?

    李淵定定地看著自己這個意氣風發的二兒子,良久,他那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他知道,世民說得對。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而像姜澈這種既有驚天致杂钟新}人心腸的國士,更是萬金難換。

    “罷了,罷了……”

    李淵揮了揮手,“世民啊,你這胸襟氣度,已勝為父良多。便依你所言,取消暗殺計劃。傳信給洛陽的暗樁,對於姜澈的動作,暫避鋒芒,靜觀其變。”

    “孩兒,多謝父親成全!”

    ……

    與此同時,洛陽城內的獨孤府。

    “哐當!”

    獨孤閥的閥主獨孤峰,一腳將面前的一張案几踹翻在地,案几上的筆墨紙硯灑落一地。

    “混賬東西!他姜澈算個什麼東西!”

    獨孤峰面色鐵青。

    “老夫平日裡看在天南的面子上,才沒去動他們沙家!如今他們倒好,竟敢拿著雞毛當令箭,騎到我獨孤閥的頭上來了!”

    獨孤峰指著幾名瑟瑟發抖的管事破口大罵:

    “東市的兩家糧行、城南的四處大型布莊,還有那十幾萬兩的流動現銀,竟然被他用那些破紙全部強行兌走!”

    “這小子就是個毫無底線的斂財小人!”

    獨孤峰越罵越難聽,聲音中充滿了對姜澈的鄙夷與痛恨:

    “虧這洛陽城的酸儒們還把他捧為什麼‘風流名士’、什麼‘煙雨劍’!我呸!就這種卑劣之徒,也配稱名士?!”

    “他也就是邭夂茫米采狭寺}上急需銀子的時候。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等聖上回過神來,或者等這陣風頭過去,老夫第一個就要將他碎屍萬段!”

    獨孤峰的罵聲在正堂內迴盪,字字句句都充滿了怒火。

    然而,他並沒有注意到。

    在正堂門外,一根粗大的廊柱後。

    一道火紅的倩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獨孤鳳緊緊地咬著紅唇,明媚如星的眼眸中佈滿了震驚與痛苦。

    她剛剛練完劍回來,正準備向父親請安,卻沒想到,剛好聽到了父親這番關於姜澈的怒罵。

    “不……這不是真的……”

    獨孤鳳的身體微微顫抖著。

    她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了關於那個男人的點點滴滴。

    她想起了那日夜裡,在洛陽城的偏僻雨巷中。

    他雖然內力全無,卻能憑藉著精妙絕倫的劍術,硬生生地接下她十劍而不敗。

    那時的他,眼神清明而堅毅,劍法純粹而執著。

    她更想起了那日在王通大儒的莊園裡。

    當他被凌尋真等一眾世家子弟羞辱、逼入漫天風雨之中時,他暢快地仰天大笑。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那聲穿透風雨的長嘯,曾在她的心底掀起了何等巨大的波瀾?

    她一直堅信,劍如其人。

    一個能施展出那等純粹劍法、能寫出那等千古絕唱的男子,他的靈魂,必然是高潔的,是脫俗的,是不染這世間凡塵汙垢的!

    在她的心中,姜澈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

    那個在風雨中吟唱的青衫背影,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成為了她少女情懷中,對“劍客”最完美的幻想與寄託。

    可是現在……

    父親的話,無情地砸碎了她心中那幅美好的畫卷。

    “斂財小人?昏君的走狗?”

    獨孤鳳的心口傳來陣陣疼痛。

    她並不在乎獨孤家損失了多少銀子和糧食,她是對錢財最沒有概念的人。

    她真正在乎的,是那個男人的風骨。

    他怎麼可以去給楊廣那個導致天下大亂的暴君當走狗?!

    他怎麼可以拿著聖旨,去幹那些強買強賣、令人不齒的酷吏行徑?!

    那柄在洛水橋頭曾經純粹無瑕、寧折不彎的劍,怎麼可以自甘墮落,去沾染上那些骯髒的銅臭和暴政的汙血?!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獨孤鳳的眼眶漸漸泛紅,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和被欺騙的憤怒將她吞沒。

    信仰的崩塌,往往比肉體的傷害更讓人痛苦。

    她只覺得自己的那一腔傾慕和欣賞,全都餵了狗。

    “我不信!我要親自去問他!”

    獨孤鳳咬著銀牙,怒氣衝衝地徑直衝出了獨孤府的大門。

    ……

    傍晚時分。

    沙府大門前。

    獨孤鳳提著那柄名貴的長劍,帶著一身生人勿近的冰冷煞氣,大步走上了臺階。

    守門的沙府護衛一看這架勢,嚇了一跳,剛想上前阻攔,卻認出了這位可是惹不起的獨孤閥大小姐。

    “獨……獨孤小姐,您怎麼來了?可是要找我家五小姐?”

    護衛結結巴巴地問道。

    獨孤鳳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直接強闖了進去。

    她對沙府的地形並不陌生,徑直穿過前院。

    此時,正準備去內院找大嫂聊天的沙芷菁,恰好在花園的長廊裡迎面撞上了殺氣騰騰的獨孤鳳。

    “鳳鳳?”

    沙芷菁看到閨蜜,先是眼睛一亮,但隨即感受到獨孤鳳身上的寒意和手中緊握的寶劍,她的小心臟猛地“咯噔”了一下。

    “鳳鳳,你……你怎麼這副打扮跑來了?是誰惹你生這麼大的氣?”

    沙芷菁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去,試探著問道。

    獨孤鳳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天真爛漫的閨蜜,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芷菁,帶我去見姜澈。我有事要找他談談。”

    “找……找姜先生?!”

    沙芷菁一聽這話,心裡頓時慌了神。

    這幾天姜先生帶著羽林軍在洛陽城裡大肆推行商券,把各大門閥世家得罪了個遍的事情,她也是有所耳聞的。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損失慘重的獨孤閥。

    沙芷菁下意識地就認為,獨孤鳳今晚提劍上門,是代表獨孤閥來找姜澈興師問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