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武侠修真 > 劍傾大唐,醉臥群芳 > 第114节
    “滿目瘡痍,餓殍遍地。路有凍死之骨,江有易子之食。”

    “你們那個暴君楊廣,好大喜功,為了他自己那虛無縹緲的千古一帝的虛名,不惜將百萬將士送入遼東的冰天雪地裡去送死!”

    “你們這些漢人,更是貪婪成性,自私自利。為了爭奪一點點權力、一本虛無的破秘籍、一塊破玉,便能兄弟反目,父子成仇,甚至勾結外敵,荼毒百姓!”

    “你們中原漢人,就是這世間最虛偽的種族!你們的王朝,從根子上就已經爛透了!你們憑什麼自稱天朝?憑什麼將我們高麗視為蠻夷?!”

    面對傅君婥這充滿著民族仇恨的冷嘲熱諷。

    換作任何一個熱血的中原男兒,此刻恐怕早已經拔劍而起,與她拼個你死我活了。

    但姜澈的神色卻很平靜。

    他抬起頭,迎著傅君婥冷漠的目光,道:

    “傅姑娘,你罵得對。”

    姜澈第一句話,便讓傅君婥愣住了。

    “大隋的根子,確實爛了。楊廣,也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暴君。”

    “楊廣此人,剛愎自用,目無餘子。他開科舉,是為了打破門閥壟斷;他修大吆樱菫榱藴贤媳苯洕};他三徵高麗,是為了徹底消除東北邊患,為大隋打下萬世太平的基業。”

    “從大歷史的格局來看,他想做的這些事,若是放在幾代帝王的身上慢慢去完成,他便是千古一帝。”

    姜澈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蒼涼:

    “可是,他錯就錯在,他太急了。”

    “他妄圖在自己這一代,在短短十幾年的時間裡,把幾百年該幹完的事全部幹完。”

    “他把這天下百姓,當成了他棋盤上可以隨意犧牲的消耗品。他不顧民力的枯竭,不顧百姓的死活,最終,這股被他強行壓榨出來的力量,反噬了他自己,也反噬了整個大隋帝國。”

    “這是楊廣的罪。罪在當代,即便功在千秋,也洗刷不掉他雙手沾滿的百姓鮮血。”

    聽完姜澈的話,傅君婥眼中閃過震驚的神色。

    “罪在當代,功在千秋……”

    她在心中默唸著這八個字,只覺得這簡短的一句話中,蘊含著一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宏偉感與悲涼感。

    “既然你什麼都看得很透徹,那你為何還要留在這片骯髒的土地上?為何不去深山老林裡做個隱士,反而要在這爛泥潭裡掙扎?”傅君婥忍不住問道。

    “因為,這片土地,是我的家。”

    姜澈道:

    “傅姑娘,你站在這江船上,俯瞰著大隋的苦難,嘲笑著漢人的貪婪。你覺得你們高麗人,就是無辜的花朵嗎?”

    傅君婥柳眉一豎,怒道:“難道不是嗎?!你們百萬大軍入侵我高麗疆土,燒殺搶掠,我們高麗子民只是為了保家衛國而奮起反抗!我們何錯之有?!”

    “保家衛國,自然無錯。”

    姜澈站起身來,低頭盯著她的眼睛,道:

    “但你可曾想過,大隋為何要傾舉國之力,甚至不惜冒著亡國的風險,也要三徵高麗?!”

    “難道僅僅是因為楊廣好大喜功嗎?”

    姜澈指著遼東的方向,道:

    “那是因為,你們高麗,已經嚴重威脅到了中原王朝的生死存亡!”

    “當年天下大亂,你們高麗趁火打劫,不僅吞併了遼東大片本屬於中原的故土,更是厲兵秣馬,擁兵數十萬,虎視眈眈地盯著幽州和華北平原!”

    “自古以來,遼東便是中原王朝東北方向的屏障。一旦遼東被一個強大的異族政權徹底掌控,那麼中原的北大門便等於是向別人敞開!只要你們高麗願意,你們的鐵騎隨時可以南下,長驅直入,直逼洛陽與長安!”

    姜澈的目光如利劍般刺入傅君婥的眼底: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任何一個大一統的中原王朝,無論是大隋,還是未來的其他朝代。只要當權者腦子清醒,就絕對不可能容忍在遼東半島上,存在一個擁有數十萬大軍、且野心勃勃的獨立強權!”

    “這無關乎正義與邪惡,也無關乎貪婪與殘暴。”

    “這,叫地緣政治的必然宿命!”

    “你們高麗為了生存和擴張,必然要向西蠶食遼東;而中原王朝為了國家安全,必然要出兵打斷你們的脊梁!這是兩個國家在戰略生存空間上的必然碰撞!”

    傅君婥呆立在當場。

    她自幼被灌輸的理念,便是隋人殘暴貪婪,高麗無辜可憐。

    她此番揹負著師門的重任與國仇家恨,孤身潛入中原,便是為了用手中的劍去終結那個暴君的性命,以此來換取高麗的太平。

    這是一種充滿了荊軻刺秦般悲壯色彩的英雄主義,是她作為奕劍傳人的驕傲與信仰。

    可姜澈這種超越了狹隘民族主義、俯瞰眾生的宏大歷史觀,是傅君婥平生僅見的。

    她發現自己準備好的那些用來反駁的尖酸刻薄之詞,此刻竟然一句都說不出來了。

    “地緣政治……歷史的宿命……”

    傅君婥喃喃自語。

    她看著眼前這個青衫男子,突然覺得他的身形是如此的高大。

    “你……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傅君婥的語氣,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失去了之前的那種冰冷刺骨。

    “在你的眼裡,這天下,這眾生,是不是就像是一盤棋?”

    傅君婥道,“你把國家當作棋子,把戰爭當成了棋盤上的廝殺。你……也是在用奕劍之理來看待這天下嗎?”

    姜澈聞言,微微一笑。

    “奕劍之理,不過是武道的一抹風景。而這天下,遠比棋盤要複雜得多。”

    姜澈重新坐回船板上:

    “我不過是一個亂世中的浮萍,看清了這世道的殘酷,所以想努力地活下去,順便……如果能用自己的劍,為那些在這棋盤上被當作棄子的可憐人,爭取一線生機,那便算是沒有白活這一遭了。”

    傅君婥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她盤膝坐在船艙的木板上,目光定定地望著坐在船尾的姜澈。

    她的心,亂了。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傅君婥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句話,只覺得渾身發冷。

    她不僅武功奇高,更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

    正因為聰明,她才無法用那些自欺欺人的謊言去反駁姜澈。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高麗在吞併了遼東大片土地後,究竟擁有著怎樣的戰爭潛力。

    若是大隋真的四分五裂、中原陷入百年混戰,高麗的鐵騎真的會安分守己地待在遼東嗎?絕不可能。

    高麗的王室和貴族們,絕對會趁虛而入,南下牧馬,甚至妄圖入主中原。

    從這個角度來看,楊廣傾舉國之力征伐高麗,雖然手段殘暴、罔顧民力,但其戰略目的,確實是為了消除中原王朝未來百年最大的心腹之患。

    “難道,師父的宏願……從一開始就錯了嗎?”

    傅君婥的眼底閃過一絲痛苦的迷茫。

    她那向來如同明鏡止水般、能夠在戰鬥中倒映出敵人一切破綻的“奕劍之心”,此刻卻佈滿了裂痕。

    夜色愈發深沉,一輪殘月破開雲層,將清冷的銀輝灑在江面上。

    “嘩啦……”

    江水拍打著船舷,打破了寧靜。

    傅君婥緩緩地抬起手,摘下了頭上那頂一直遮擋著她容顏的白色帷帽,將其放在了一旁。

    隨著帷帽的摘下,那張清冷絕俗的面容,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月光之下。

    她的肌膚晶瑩如玉,沒有一絲瑕疵,挺直的鼻梁下,櫻唇微微抿著,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傲。

    但此刻那雙好似銀河星光的眼眸中,卻褪去了之前那種如刀似劍的防備與敵意。

    姜澈看著月光下的傅君婥,眼中閃過一絲驚豔。

    他靜靜地倒了一杯熱茶,再次放在了門檻外。

    “夜深露重,傅姑娘若是心事重,喝杯茶或許能安神。”姜澈溫聲道。

    傅君婥沒有拒絕,她伸出纖長的手指,端起那杯熱茶輕輕抿了一口。

    “中原漢人裡,竟然出了你這等智者,真是高麗之大不幸。”

    傅君婥輕啟朱唇,打破了船上的沉默,隨後又自嘲一笑:

    “你需要我介紹自己嗎?”

    姜澈故作一知半解道:“以人弈劍,以劍弈敵,若在下還猜不出姑娘是高麗傅大宗師的高徒,那這雙眼睛也算是白長了。只是不知姑娘是傅氏三姝中的哪一位?”

    “我是傅君婥。”

    傅君婥捧著茶杯,目光投向漆黑的江面,彷彿在向姜澈傾訴,又彷彿是在自言自語:

    “我這次潛入中原,便是為了刺殺楊廣。”

    “楊廣不死,高麗永無寧日。我師父雖然是名震天下的大宗師,但他老人家不能輕易踏足中原,否則便會引起中原那幾位大宗師的注意。所以,這個任務,只能由我來完成。”

    說到這裡,傅君婥的眼中閃過一抹不甘。

    “可惜,我失敗了。”

    “我原本以為,憑藉我的奕劍術和隱匿之法,只要能靠近楊廣十步之內,便有把握取他首級。可是,我太低估了大隋皇宮的底蘊,也太低估了楊廣身邊的護衛力量。”

    傅君婥回憶起那夜在洛陽皇宮的一幕,依然心有餘悸。

    “我甚至連楊廣的面都沒有見著,便在潛入外圍時,被宇文化及察覺了氣機,陷入了軍陣之中。”

    “那一戰,我雖拼死突圍,但也受了些內傷。若非宇文化及自恃身份,沒有親自窮追不捨,我恐怕早已命喪黃泉。”

    姜澈靜靜地聽著,心中暗自點頭。

    傅君婥的刺殺註定是一場徒勞無功的飛蛾撲火。

    大隋雖然日薄西山,但楊廣身邊的安保力量依舊極為強大,就算是她師父傅採林親至,也不能夠輕易突破。

    傅君婥繼續說道:

    “刺殺失敗後,我深知大隋朝廷必然會佈下天羅地網搜捕我。為了掩護我南下逃亡的路線,也為了給這大隋的天下再添一把火,我便將那塊‘萬歲玉’當了出去,故意散佈出楊公寶庫現世的訊息。”

    她轉過頭,看著姜澈,眼中帶著一絲的得意與嘲弄。

    “你一定也很好奇那楊公寶庫的秘密吧?你們這些漢人,無論是高高在上的門閥,還是那些佔山為王的反伲宦牭竭@寶庫的名字,就全都陷入了瘋狂。”

    “這幾日,我一路南下,親眼看到你們中原的武林人士、各路軍閥,為了追查我的下落,為了那塊玉佩,互相殘殺,死傷無數。你們那個所謂的‘奪命刀’焦邪,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看著你們這副模樣,我這心裡,也算是為我高麗死去的將士出了一口惡氣!”

    傅君婥冷冷地笑道:“但他們做夢也不會想到,那所謂的楊公寶庫只是虛有其名罷了,什麼“得之而得天下”,純屬無稽之談!”

    

    第100章 雁門烽火急,揚州遇雙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