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孤舟停泊在寂靜的蘆葦蕩中。
船艙內,羅剎女睜著雙眼,聽著江水拍打船舷的聲音,徹夜未眠。
……
次日清晨。
江面上的大霧還未完全散去,初升的朝陽將霧氣染成了一片淡淡的金黃色。
姜澈解開纜繩,拿起木櫓,準備繼續順流南下。
“嘩啦。”
船艙的門簾被掀開。
傅君婥走了出來。
她依然穿著那一襲白衣,但頭上的帷帽卻沒有再戴上。
經過了一夜的沉澱,她眼中已重新恢復了那種清冷絕俗的高貴氣質。
“你昨晚說,你要去揚州?”
傅君婥破天荒地主動開啟了話題。
“是。”姜澈一邊搖櫓,一邊答道。
“為了《長生訣》?”
姜澈坦然道:“在下武道修行遇到了瓶頸,需借那《長生訣》一觀,以求突破之機。”
傅君婥聞言,秀眉微微一蹙。
“你可知現在揚州是什麼情況?”
她難得地開口提醒道:
“我這一路南下,見到了無數黑白兩道的高手都在往揚州趕。其中不乏魔門的長老、白道的名宿。更何況,宇文化及已經率領江都水軍的精銳,封鎖了揚州的水路。”
“石龍雖然號稱揚州第一高手,但在宇文閥和天下群雄的圍攻下,他守不住《長生訣》的。你若此時去插手,便是與全天下的權貴為敵。”
“你的智慧雖然冠絕天下,但你的內力畢竟未達先天。在這等殺局中,你一旦陷入重圍,必死無疑。”
姜澈微微一笑,停下了手中的木櫓。
他轉過頭,看著在晨光下美得不可方物的傅君婥。
“傅姑娘,你這是在……關心在下嗎?”
傅君婥的臉頰微微一紅,嬌叱道:
“少自作多情!”
姜澈哈哈笑道:
“姑娘放心,姜某向來惜命得很。”
“我此去揚州,不是去跟宇文化及硬拼,也不是去跟天下群雄奪寶。”
“我是去,釣魚的。”
“釣魚?”傅君婥滿臉疑惑。
“不錯。”姜澈搖動木櫓,讓小舟駛入那寬闊的江面。
“《長生訣》是一塊燙手的山芋,誰拿到手,誰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宇文化及想要,魔門想要,各路反王也想要。”
“既然他們都想要,那就讓他們去搶個頭破血流好了。等他們把水攪渾了,等那條真正能夠帶著《長生訣》逃出生天的‘大魚’浮出水面時……”
姜澈意味深長地笑道:
“姜某,自然會在這江邊,備好魚餌,靜候佳音。”
傅君婥看著姜澈,欲言又止。
“你……”
“怎麼?傅姑娘若是覺得揚州之行太過兇險,大可在前方的渡口下船,自行返回高麗。”
傅君婥咬了咬牙。
按理來講,既然刺殺楊廣不可行,她確實應該立刻返回高麗了。
可是,看著眼前這個青衫男子。
她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有些捨不得就這麼離開了。
“哼!誰說我要逃了?”
傅君婥冷傲道:
“看在這兩天你為我搖櫓煮茶的份上,本姑娘到時候就大發慈悲,替你收個全屍好啦!”
說罷,傅君婥轉身走回了船艙,重重地放下了門簾。
姜澈啞然失笑。
……
大江東去,煙波浩渺。
那葉烏篷小舟,又行了兩日。
隨著江面逐漸變得寬闊,兩岸的景緻也從荒涼的崇山峻嶺,漸漸變成了粉牆黛瓦、小橋流水的江南風光。
“傅姑娘,前方就是丹陽城了。過了丹陽,下一站便是揚州。這幾日我們在江上風餐露宿,既然路過這江南重鎮,不如靠岸修整半日,吃頓熱飯,順便打探一下揚州那邊的最新局勢。”
姜澈將小舟穩穩地靠在了一處繁忙的渡口邊緣,對著船艙內喊道。
片刻後,傅君婥掀開簾子走了出來。
她重新戴回了帷帽,白衣勝雪,宛如畫中走出的仙子。
“隨你。”
傅君婥淡淡地說了一句,便足尖輕點甲板,飄然落在了渡口上。
姜澈將小舟託付給渡口的一名老船伕看管,並大方地拋了一錠碎銀子,隨後便快步跟上了傅君婥的腳步。
丹陽城,作為扼守長江的江南重鎮,自古繁華。
雖然如今天下大亂,但江南一帶相對來說還算平穩。
兩人並肩走在喧囂的街道上。
一個青衫負劍,英挺沉穩;一個白衣輕紗,身段婀娜。
雖然傅君婥遮住了容顏,但她身上那種清冷絕俗、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在這充滿市井氣息的街道上如同鶴立雞群,瞬間吸引了無數路人的目光。
不少自詡風流的世家公子和江湖客,在看到傅君婥那曼妙的背影時,皆是忍不住停下了腳步,眼中流露出垂涎之色。
若非看到走在她身旁的姜澈步伐沉穩、眼神銳利,隱隱透著一股不好惹的高手氣場,恐怕早就有人上前搭訕調戲了。
傅君婥自然感受到了周圍的目光,秀眉在面紗下緊緊蹙起,一股若有若無的劍氣開始在她的周身凝聚。
姜澈微微偏過頭,輕聲道:“江南多風流,姑娘若是覺得煩悶,我們找個清淨的地方用膳便是。”
傅君婥沒有說話,算是默許。
兩人穿過幾條繁華的街道,最終在城中心找到了一家規模宏大、裝飾考究的酒樓。
酒樓的牌匾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大字——“望江樓”。
“這望江樓是丹陽城內最好的酒樓,我們便在此歇腳吧。”
姜澈帶著傅君婥走入酒樓。
跑堂的夥計極有眼色,一眼便看出這兩位氣度不凡,絕非尋常江湖客,連忙點頭哈腰地將兩人迎上了二樓的雅座,挑了一個臨窗、視野極佳的位置。
坐在窗前,不僅能俯瞰半個丹陽城的街景,還能隱隱看到遠處波光粼粼的長江。
“二位客官,想吃點什麼?咱們望江樓的江南菜,在整個丹陽可是首屈一指的!”夥計熱情地招呼道。
姜澈點完菜,向著傅君婥笑道:
“傅姑娘自幼都是仙人風範,但偶爾嚐嚐這人間的百味,或許對姑娘的劍道,也會有不一樣的啟發。”
傅君婥輕哼了一聲,沒有反駁。
那晚在江船上,姜澈烤的那兩條江鯉,確實打破了她二十多年來對食物的認知,那種留在舌尖的鮮美,讓她至今都難以忘懷。
不多時,一盤盤色香味俱全的江南名菜被夥計端上了桌。
姜澈沒有去勸傅君婥,自顧自地拿起筷子品嚐起來。
傅君婥看著姜澈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樣,肚子裡那隻被壓抑了許久的饞蟲,終於還是再次甦醒了。
她微微側過身子,掀起面紗的一角,拿起一雙筷子,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夾起了一些菜品,動作優雅地送入了口中。
兩人就這樣在臨窗的雅座上,相對無言地享用著這頓難得的豐盛午餐。
酒樓的二樓大廳內,坐滿了南來北往的商賈、走鏢的江湖客以及丹陽本地的富紳,眾人正推杯換盞,高談闊論著各地的風土人情。
就在這時。
“蹬!蹬!蹬!”
一陣慌亂、急促的腳步聲,從酒樓的樓梯上傳來。
緊接著,一個身穿大隋驛卒服飾的漢子,跌跌撞撞地衝上了二樓。
“掌櫃的……水……給我水……”
酒樓裡原本喧鬧的聲音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驚疑不定地看著這個驛卒。
“哎喲!這不是城南驛站的老王嗎?你這是怎麼了?活見鬼了?!”
一名認識驛卒的商賈連忙倒了一碗茶水遞了過去。
那驛卒接過茶碗,一飲而盡。
“出……出大事了!”
驛卒聲如驚雷道:
“前線飛書而來,稱雁門關危急!”
“突厥始畢可汗,盡起草原四十萬控弦之士,趁著聖駕北巡之機,突然發難!”
“四十萬突厥狼騎,已經將聖駕困在了雁門關的孤城之中,水洩不通!”
“聖上危在旦夕!!朝廷已經下達了十萬火急的勤王令,詔令天下各路兵馬,即刻北上救駕!”
驛卒的這幾句話說完,整個酒樓都沉寂了片刻。
隨後,又發出驚天喧譁。
“什麼?!聖駕被困雁門關?!”
“完了!全完了!若是聖上死在塞外,這大隋的江山立刻就會四分五裂,突厥人若是打進中原,咱們全都要做亡國奴了啊!”
一名穿著儒衫的老儒生,聽聞此等噩耗,只覺得天旋地轉,“噗通”一聲暈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