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些走南闖北的商賈,則是臉色煞白地結了飯錢,朝著樓下衝去,
他們必須立刻趕回家中,收拾細軟,準備逃亡長江以南。
當然,在這片恐慌與混亂之中,也有幾名腰間別著刀劍、眼神陰鷙的江湖客。
他們在最初的震驚過後,彼此對視了一眼,眼底皆是難以遏制地閃過了一抹喜色。
如果那個大隋皇帝真的死在了突厥人的手裡,那麼他們背後所效忠的那些反王、那些暗中積蓄力量的門閥,就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舉起逐鹿天下的大旗了!
而在臨窗的雅座上。
“啪!”
一聲清脆的瓷器碎裂聲響起。
傅君婥手中的瓷杯,被她纖細的手指生生捏碎。
“你看!你看到了嗎?!”
傅君婥盯著坐在對面的姜澈,顫聲道:
“姜澈!你那日跟我說,我不能去刺殺楊廣,說他死了,漢人就會為了復仇而將高麗踏平!”
“可是現在呢?!現在他自己作死,非要跑到塞外去耀武揚威!結果被突厥的四十萬大軍所困!”
“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老天爺都在幫我高麗!他這一次,在四十萬突厥狼騎的圍攻下,插翅難飛!”
“只要他一死在中原之外,大隋的江山就會土崩瓦解!而漢人,也絕對不會把這筆血債算到我高麗的頭上,他們只會去跟突厥人拼命!我高麗,終於可以迎來百年的太平了!”
傅君婥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彷彿已經看到了楊廣城破人亡、高麗舉國歡騰的那一天。
她看向姜澈,卻見對方依舊慢條斯理地品嚐著美食。
“你……你為何一點都不驚訝?!”
傅君婥忍不住質問道:
“這可是大隋的皇帝被困!是亡國之危!難道你早就知道了?!”
姜澈道:
“意料之中,情理之內罷了。”
“楊廣帶著滿朝文武、後宮佳麗,帶著無數的金銀財寶,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長城,走到了雁門關。這在突厥人的眼裡,就是一塊主動送到嘴邊的巨大肥肉。他們若是不咬上一口,那才叫咄咄怪事。”
傅君婥不解道:“可那又如何呢?楊廣這次被困,已是死局!”
“他死不了。”
姜澈知曉歷史走向,接下來該是天策上將開始譜寫自己的無敵威名了。
他沒有解釋太多,轉過頭,看向窗外那滾滾東去的長江水,隨意地道:
“勤王詔書已發,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去揹負一個‘坐視君父受難、見死不救’的逆臣罵名。誰若是按兵不動,日後在爭奪天下的道德高地上,就會矮人一頭。”
“所以,勤王之師,必然會如百川匯海般,朝著雁門關進發。”
“到那時,楊廣便安然無恙了。”
傅君婥反駁道:
“你憑什麼說他死不了?”
“突厥人從小在馬背上長大,弓馬嫻熟,來去如風。雁門關雖然是天下雄關,但只要圍城困上十天半個月,城內必然斷糧,到那時易子而食、軍心譁變,雁門關必將不攻自破!”
“至於你說的什麼天下兵馬勤王……”
“遠水解不了近渴,等那些地方軍閥磨磨蹭蹭地把軍隊集結起來,再慢騰騰地開赴塞外,雁門關的城牆上,早就插滿始畢可汗的大旗了!”
按照常理推斷,楊廣這次被困,確實是十死無生的絕局。
只可惜,這世上存在著那些不講常理的絕代天驕。
“傅姑娘分析得鞭辟入裡,字字珠璣。”
姜澈微笑道:
“如果是普通的將領去救援,確實如姑娘所言,雁門關等不到那一天。可是,姑娘忽略了這中原大地上,潛藏著何等驚才絕豔的年輕真龍。”
“真龍?”傅君婥秀眉一蹙。
“不錯。突厥人雖有四十萬,但草原諸部向來貌合神離,他們打順風仗時如狼似虎,一旦受挫,便會互相猜忌。”
“此次勤王,必有一位不世出的兵家奇才嶄露頭角。他只需帶著幾千輕騎,便能解雁門關之困。”
傅君婥不通道:
“幾千人去嚇退四十萬突厥大軍?你當這是在說書唱戲嗎?!”
姜澈道:
“姑娘若是不信,靜靜等候便是。最多不過兩個月,雁門關解圍的訊息,便會傳遍大江南北。到那時,姑娘自然知道姜某所言非虛。”
“你——!”
傅君婥心頭又癢又氣。
這種話說一半、留一半的行為,實在是太欠揍了!
傅君婥的美眸狠狠地剜了姜澈一眼。
“哼!好!我倒要看看,你這所謂的真龍,是不是真能把天給翻過來!”
傅君婥冷哼一聲,將臉扭向窗外,不再理會姜澈。
兩人在望江樓休整完畢,補足了乾糧和清水,便重新回到了渡口,登上了那葉孤舟。
……
孤舟順流而下,歷經數個時辰的航行。
“揚州,到了。”
姜澈站在船尾,看著前方那座在水網交織中拔地而起、氣象萬千的繁華巨城,輕聲說道。
揚州,大隋的經濟命脈,江南的第一重鎮。
哪怕北方已經餓殍遍地、戰火連天,哪怕大隋的皇帝此刻正被困在雁門關生死未卜。
可當姜澈和傅君婥踏入揚州城的那一刻,迎面撲來的,依然是那種驚人的繁華與奢靡。
街道兩旁,商鋪林立,酒樓茶肆裡傳出陣陣絲竹管絃之音。
吆又希嬼橙珉叄┲p紗薄裙的江南歌姬在船頭賣弄風騷,引得岸上的世家公子們擲金如土。
這種強烈的反差,讓剛剛從中原走出來的兩人,皆是感到一陣恍惚。
傅君婥走在熙熙攘攘的鬧市中,看著那些大腹便便的商賈和油頭粉面的公子哥,眼中的鄙夷之色毫不掩飾。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傅君婥冷冷地吐出一句中原的古詩,嘲諷道:
“你們中原的皇帝都快被人砍了腦袋,中原的百姓都在易子而食。可你們看看這揚州城裡的隋人,一個個腦滿腸肥,醉生夢死。難怪你們大隋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姜澈與她並肩而行,目光平靜地看著周圍的繁華。
“傅姑娘,你看到的,只是這繁華的表象。”
姜澈淡淡地說道:
“這揚州城就像是一個病入膏肓、卻還要塗脂抹粉的戲子。”
“你仔細看看那些挑夫、腳伕,看看那些在河邊洗衣服的貧苦婦人。他們的眼神里,同樣充滿了對明日的恐懼。”
“這繁華,就像是這江南的春雪,看似美麗,只要太陽一出來,瞬間就會消融得無影無蹤。”
傅君婥順著姜澈的話望去。
果然,在那些光鮮亮麗的商鋪背後,在那些陰暗的巷弄裡,依然蜷縮著許多衣不蔽體的乞丐。
一些維持治安的官差,正揮舞著水火棍,凶神惡煞地驅趕著那些試圖靠近繁華街道的窮人。
就在兩人一邊交談,一邊在鬧市中穿行之時。
前方的街道拐角處,一陣微小的騷動引起了姜澈的注意。
姜澈一眼便看穿了人群中的端倪。
在那擁擠的人潮中,有一名穿著綾羅綢緞、腰間掛著一個鼓鼓囊囊錢袋的胖富商,正搖頭晃腦地走著。
而在那富商的周圍,正一左一右地跟著兩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這兩個少年衣衫襤褸,渾身髒兮兮的。
左邊那個少年,身材較為高大,雖然面帶菜色,但肩膀寬闊,骨架奇大。
右邊那個少年,相對清瘦一些,五官輪廓清秀。
“動手。”
就在那胖富商經過一個小攤販的時候,左邊那個高大少年給右邊的清秀少年使了個眼色。
清秀少年裝作被人群擠了一下,“哎喲”一聲,腳下一個踉蹌,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那個胖富商的懷裡。
“不長眼的小叫花子!滾開!”
胖富商大怒,一把將清秀少年推開,順手還在身上拍了拍,生怕沾上了什麼髒東西。
而就在這胖富商注意力被吸引的短短一瞬間。
左邊那個高大少年,已經貼著胖富商的腰側滑了過去。
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片鋒利的破刀片,精準地割斷了那個胖富商腰間的錢袋繩子。
高大少年手指一勾,那沉甸甸的錢袋便落入了他的破袖兜裡。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得手之後,兩人連一個眼神交流都沒有,立刻分開,準備鑽入周圍的小巷中溜之大吉。
站在不遠處的傅君婥,自然也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秀美的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冷冷地對姜澈說道:
“年紀輕輕,不思進取,卻學著這些雞鳴狗盜的下作手段。這等劣根性,簡直是無藥可救。這兩人如今給我撞上,我必斬斷他們的雙手,免得他們再去禍害他人。”
說罷,傅君婥手握劍柄,便準備去教訓那兩個不知死活的小佟?
“傅姑娘,且慢。”
姜澈突然伸出手,攔在了傅君婥的身前。
“你幹什麼?難道你要包庇這等毛伲俊备稻龐C面色不悅。
姜澈微微一笑,目光鎖定在已經快要鑽進巷子裡的那兩個少年身上,輕聲道:
“教訓自然是要教訓的,但斬斷雙手,未免太過了。他們,不過是兩個在亂世中掙扎求存的可憐蟲罷了。姑娘且看我的。”
話音未落。
姜澈化作了一縷穿梭在鬧市人群中的無形清風。
人群熙熙攘攘,但姜澈的身影卻像是在虛實之間切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