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和徐子陵呆呆地跪在原地,看著那青衫白衣漸漸遠去。
……
穿梭在街道上。
傅君婥透過帷帽的面紗,目光復雜地看著身旁這個比她高出半個頭的男子。
她原本以為,姜澈阻止她殺人,是為了用虛偽的仁義去收服那兩個小伲┧屖埂?
可是,他不僅沒有挾恩圖報,反而給了他們一頓飽飯,給了他們指路的明燈,然後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地離開了。
他對那兩個最下賤的市井小伲谷灰渤錆M了那種發自內心的悲憫與尊重。
“你對誰都是這般悲憫嗎?”傅君婥突然開口問道。
姜澈微微偏過頭,看著她。
“傅姑娘覺得,我不該救他們?”
“他們是小偷,是社會的敗類。”傅君婥冷聲道。
“他們只是兩個快要餓死的孩子。”
姜澈輕嘆一聲:“在生存面前,道德是一件奢侈的衣服。如果大隋的朝廷能讓他們吃飽飯,誰又願意去當過街老鼠呢?”
“我救他們,不是因為我有多高尚。”
姜澈抬起頭,看著揚州城那湛藍的天空:
“我只是覺得,在這黑暗的亂世裡,哪怕只能點亮一點微光。至少,也能讓這世間,顯得不那麼讓人絕望吧。”
微光……
傅君婥怔怔地看著姜澈那俊朗的側臉。
在這個男人的身上,她彷彿看到了一股能夠驅散這世間一切陰霾的力量。
這種力量,比她師父的奕劍術,還要讓人感到震撼。
“我們現在去哪?”
傅君婥轉移了話題,她發現自己只要一順著姜澈的說話,就總是會在不知不覺中被他的理念所折服,這種感覺讓一向孤傲的羅剎女感到有些危險。
“去打聽一下石龍道場的具體位置,順便摸清現在揚州城裡各方勢力的動向。”
姜澈指了指前方不遠處一條熱鬧的街巷,“市井之中,三教九流匯聚,往往是訊息流通最快的地方。我們去前面轉轉。”
兩人順著街道向前走去,不多時,便來到了一條飄蕩著濃郁食物香氣的街巷。
此時正值晌午,街巷裡人頭攢動,兩旁的食肆攤販生意興隆。
就在他們走到一家掛著“老馮包子鋪”招牌的店鋪門前時,一陣辱罵聲突然穿透了市井喧囂,傳入了兩人的耳中。
“啪!”
“你這個不要臉的小賤蹄子!成天就知道在這裡賣弄風騷,勾引男人!我打死你個狐狸精!”
只見包子鋪門前,一個身材臃腫、滿臉橫肉的兇悍婦人,正雙手叉腰,唾沫橫飛地對著一個跌坐在地上的少女破口大罵。
那婦人的面容看起來宛如一頭母夜叉。
她罵完之後似乎還不解氣,猛地衝上前去,一把揪住那少女的頭髮,揚起那粗壯的手掌,便要再次狠狠地扇下去。
跌坐在地上的少女發出痛苦的嗚咽。
她穿著一身粗布荊釵,身形雖然有些單薄,但卻難掩那種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與柔美。
尤其是她抬起頭時,那張清麗脫俗、楚楚可憐的臉龐,即便此刻沾染了灰塵和淚水,左邊臉頰上還印著一個清晰的紅紅巴掌印,卻依然美得讓人心生憐惜,忍不住想要將她擁入懷中呵護。
此女,正是揚州城內出了名的“包子西施”——衛貞貞。
“大娘……貞貞沒有……貞貞只是在給客官遞包子……”
衛貞貞淚眼婆娑,雙手無助地護在身前,帶著哭腔哀求著。
“還敢頂嘴?!遞包子需要笑得那麼下賤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打的什麼算盤?你就是想仗著這張狐媚臉,把老馮的魂給勾走,好騎到老孃的頭上來!”
那兇悍的大婦根本不聽衛貞貞的解釋,手上的力道反而加重了幾分,揪得衛貞貞的頭皮都要被扯下來了。
周圍的街坊鄰居和買包子的食客們看到這一幕,紛紛停下了腳步圍觀。
不少人的眼中都露出了同情和不忍之色,畢竟衛貞貞平時待人溫和,性格柔順,大家都很喜歡這個美麗的包子西施。
可是,同情歸同情,卻無一人上前去勸阻。
在這個時代,買來的婢女和妾室,其地位等同於主人的私有財物。
大室教訓家裡的婢女,那是天經地義、合乎宗法禮教的事情,就算是官府來了也管不著。
更何況,這大婦的父親是街頭那個殺豬的張屠戶,張屠戶膀大腰圓,手底下還養著幾個徒弟,平日裡在這條街上也是一霸,誰也不願意為了一個婢女去得罪張家。
而在大婦的身後,站著一個滿臉油膩、神情尷尬的中年男人。
這便是包子鋪的老闆,老馮。
老馮此刻搓著雙手,看著在地上慘遭毒打的衛貞貞,眼中滿是心疼和焦急,但他卻連個屁都不敢放。
老馮的心裡那個苦啊。
他饞衛貞貞的身子,那是真饞啊。
自從前些日子,他從這丫頭家裡那個賭鬼老爹那花了十幾兩銀子把她買回來當丫鬟後,他的魂就被這個清麗溫婉的江南小娘子給勾走了。
尤其這衛貞貞來了之後,只要往鋪子門前一站,那生意好得不得了,多少男人就是為了多看她一眼,每天排著隊來買包子。
老馮每天晚上做夢都想把這個尤物弄上床,可是這衛貞貞性子卻是個外柔內剛的,雖然逆來順受地幹活,但只要他一有過分的舉動,她便寧死不從,以死相逼。
這越是得不到,老馮就越是覺得心癢難耐,對她越發痴迷。
他這點花花腸子,哪裡瞞得過他那個母老虎一樣的老婆?
大婦早就看衛貞貞不順眼了,隔三差五便找藉口非打即罵,故意折磨她。
老馮看著如花似玉的嬌人兒被打,心裡滴血,可他不敢管啊!
他這間包子鋪,全賴老丈人張屠戶出錢資助,包子餡用的肉也全是老丈人肉鋪裡便宜供應的。
他要是敢替衛貞貞說一句話,這母老虎回去一告狀,老丈人能把他給剁了!
“哎喲,我的姑奶奶,別打了,別打了。再打要是破了相,這生意還怎麼做啊?外面的客官都看著呢……”
老馮只能唯唯諾諾地在後面小聲勸了一句。
“你閉嘴!你個沒用的軟骨頭!”
大婦猛地轉過頭,對著老馮怒吼道:“你心疼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被這小狐狸精迷了心竅!我今天非得撕爛了她這張臉不可!”
說著,大婦放開揪著衛貞貞頭髮的手,竟然直接伸出爪子,朝著衛貞貞的臉頰狠狠地抓了下去!
這一爪若是抓實了,衛貞貞這絕美的容顏必定要毀於一旦,留下永遠的疤痕。
衛貞貞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
人群外,姜澈的眉頭緊皺。
眼前這一幕,讓他心中的一股無名火噌地一下竄了上來。
“住手!”
姜澈眼神一冷,便欲上前一步震開那個惡毒的婦人。
然而,就在姜澈腳步剛剛抬起的那個剎那。
一道比他更快、更冷的白色身影,猶如一道劃破長空的閃電,毫無徵兆地從他的身旁爆射而出!
“錚——!”
一聲激昂的劍鳴聲,在這喧鬧的街市中驟然炸裂開來!
周圍所有圍觀的人甚至都沒有看清發生了什麼,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股刺骨的冷風便撲面而來,逼得他們不由自主地向後倒退了數步。
姜澈眼中閃過一抹錯愕。
出手的人,竟然是傅君婥!
只見傅君婥那襲白衣已經在半空中拉出了一道殘影。
她的劍不知何時已經出鞘,一道劍光精準無誤地劈向了那名惡毒大婦!
在那一瞬間,傅君婥的內心裡,其實也是一陣劇烈的波動。
她為什麼要出手?
連她自己都感到有些荒謬。
這市井中漢人之間的打罵傾軋,在她眼裡原本連路邊的狗咬狗都不如,她根本不屑一顧。
剛才看到那婦人毒打衛貞貞時,她心中只有對漢人劣根性的鄙夷。
可是,就在剛才。
當她眼角的餘光,捕捉到姜澈皺起眉頭,看到他眼中閃過的那一抹憤怒與不忍,看到他準備邁出腳步去為那個可憐的柔弱少女出頭時。
傅君婥的心裡,突然湧起了一股難以名狀的煩躁!
這股煩躁來得突兀而猛烈。
在這些日子的相處中,雖然她表面上一直對姜澈冷言冷語,但潛意識裡,她已經逐漸習慣了這個男人那份溫潤如水的柔情。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但在她的潛意識深處,她已經將姜澈的那份溫柔,圈禁在了一個只屬於她才能注視和享受的領域裡。
而現在,姜澈竟然要為了另一個女人,去展現他的溫柔。
一想到姜澈等會兒可能會去扶起那個少女,用那種溫和醇厚的聲音去安慰她,甚至去擦拭她臉上的淚水……
傅君婥就覺得連呼吸都變得不順暢起來。
她不能讓姜澈去當這個救美的英雄。
她要先他一步,將這個麻煩解決掉,將那份可能產生的羈絆扼殺在搖籃裡!
所以,羅剎女的劍,出鞘了。
“嗤——!”
劍光如雪。
那兇悍大婦的爪子即將落下之時,她只覺得頭頂一陣發涼。
“唰啦!”
傅君婥的劍鋒貼著那大婦的頭皮削了過去。
那大婦頭上盤著的高高發髻,連同那幾根用來炫耀的銀簪子,在劍氣掃過的瞬間,齊刷刷地被削斷!
斷髮混合著碎裂的銀飾,在半空中散落而下。
“啊——!”
大婦發出一聲慘叫。
她雙腿一軟,竟然直接“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
“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