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過隨口說句話,你們又何必當真呢。你們還是及早為自己尋找後路吧。”
“你們盡心盡力的侍奉我,我不想連累你們。你們都是有家室的人,何必因為我,連累一家人呢。”
眾人不解其故。衛率尹無齒粗聲粗氣地道,“公子,您怎麼能這麼說,無論如何,我是不會拋棄您的。”
常侍甘丁道,“我就一把老骨頭了,為了公子,搭上這條老命都值得。”
有司聽著這些人表示忠心,急得額頭上冒汗,“事情還沒有陷入絕境,幹嘛一個個提死呢。”
少內史道,“公子這是放棄了嗎?”
扶蘇直言,“不是我想放棄我自己。我當然想要成為太子,到時候你們跟著也能夠有從龍之功。”
“日後我若為太子。少內史你就是太史令,日後還可入朝拜為內史,管理咸陽城。”
少內史陳樂聽著,頓時雙目一亮。
“尹衛率,我必拜為將軍。”
尹無齒聽著,嘴巴里不自覺地分泌了不少口水。
“有司,我必然封爾為廷尉。”
有司裴過聽到這個訊息,多少妄動不安的心思,一下都給停止了。他直勾勾地望著眼前的扶蘇,彷彿他是至高無上的神明。
“周長啊,你是從小把我伺候到大的人。以後我會給你萬金的財富,讓你的子孫後代,世世代代都是大夫啊。”
一眾人聽著,一個個都感動的流著眼淚,抹著鼻涕。
第20章 二三子忘記了太子申生了嗎?
“公子,我等不過是行了分內之事,何勞公子如此記掛啊。”
有司非常激動,趴在地上,哭的更大聲了。
少內史面色微微泛紅。
聽到能夠升官加爵,位列三公九卿,原先無精打采的班底、行屍走肉的班底、一言不合就開始試彼此劍誰更鋒利的班底,這會兒齊齊坐在扶蘇的邊上,感動的心腸都要化了。
扶蘇望著五人,心想這五個人只要是正常人,那就一定是貪財愛權之人。
財,是養命之源。誰家家財多,誰家的人肯定就被滋養的好。
權,只要有了權,就有源源不斷地穩定的財。
自古以來,人活著都為這兩樣奮鬥。其實歸根結底,都是為了讓自己活得更好。
掌握了人性人心都渴望好,都向好的特性。
扶蘇很容易就把這幫人給捏到了一塊兒。
“記掛你們,本來就是我應該做的。你們跟著我,最少也有十年了。”
“我知道當初和你們學識差不多、地位差不多的人,如今有很多都官拜上卿,執掌大權。”
“甚至那些學識遠不如你們,地位低於你們的人,如今也個個地位比你們高。”
“而你們當初跟了我,整整十年來,不說功勞,苦勞也有無數。更何況,十年來,你們的學識閱歷精進的更多了。可是你們始終都還是這樣的身份。”
五人一聽,頓時十年來經歷的種種在眼前重現。
是啊,十年過去了,別人都成大將軍,名震天下了。可是他們卻反而籍籍無名了。
扶蘇不提還好,不明說,他們也就稀裡糊塗的過、毫無辦法的裝。但是現在扶蘇挑明瞭之後,幾人內心深處的憤怒就像是篝火一般,熊熊燃燒。
很明顯,這不公平。
五人望著扶蘇,一個個嘴巴繃緊,拳頭微微攥緊。
“我一直都記掛著這些事,所以近日來,越發焦慮憂愁啊。”
扶蘇認真地說著。
旁人說這些話,這五個人是絕對不會相信的。但是扶蘇不一樣,他當著大家的面說這些話,絕對是真心的。
常侍甘丁將雙手筒在袖子,皺著眉道,“唉,公子您也別太掛心了。像是我們這些身份卑微的人,不值得您這樣。”
有司裴過望了甘丁一眼,“公子,您這樣擔憂我們。我們將傾盡全力報答公子,一定讓公子未來拜太子。”
扶蘇沒有說話。
隨即,謁者周長道,“公子,我們雖然德薄財疏,可是公子如此掛心我們,我們就是拼了命,也要為公子爭取一二。”
衛率尹無齒一貫是支援扶蘇大幹特幹的,只是這些年總是和其他人起爭執、鬧矛盾。
“公子,我和其他人不一樣。您說什麼,我就做什麼。我絕對無二話。”
眾人都表態了。雖然甘丁說的和大家不太一致,但是也比陳樂不表態好的多。
陳樂望著扶蘇,在意識到扶蘇徹底長大了之後,他很理智的道,“公子您說的話,我沒有不照做的道理。”
扶蘇見時機差不多了,便道,“可惜了。我雖然有意上進,但是這太子之位怕是永遠都到不了我的身上。”
“現在,我已經在琢磨。怎麼盡我最後的力量,來報答君父對我的養育之恩,你們對我的報效之情了。”
“我決定發動攻打匈奴的戰爭,讓君父一統天下,再也無憂。到時候舉薦你們,讓你們升官加爵。這本來就是你們應得的。”
“我想給你們,就一定拼盡全力給你們。”
扶蘇的話,讓眾人都摸不著頭腦。
常侍甘丁一聽就面露擔憂,“公子好端端地,怎麼突然間說這些。多不吉利啊。”
少內史也感到扶蘇說這話多少有些不合時宜,“公子何出此言?”
“說的好像皇帝陛下和我們都會受益,唯獨公子不會呢。”有司裴過直言。
扶蘇直言,“是的。未來我會死,但是你們可能不會。”
裴過:“這……”
扶蘇忽然間變得慷慨起來,像是要去赴死一般,雙眼決然地道,“我是註定要死的。我希望我的死,能夠有意義。”
“人或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
在先秦時代,人是動不動就會表現出扶蘇這樣的行為,動不動就要為了自己心中的信義、志向去赴死的。
在這個時代,人平均都活不到三十歲。在壽命被極度壓縮的情況下,人活著反而更加重情重義,捨生忘死。
“公子,您要相信皇帝陛下。”少內史陳樂自認為自己的判斷沒有錯。
可是扶蘇卻哈哈笑起來。
“陳樂,難道你忘記了太子申生了嗎?”
“當年晉獻公組建上、下兩軍進攻霍國。讓獻公統領上軍,太子申生統領下軍。”
“軍隊出發前,士蒍對諸位大夫說:“太子,是國君的繼承人。恭敬地等著繼承君位,怎麼能有官位?”
“現在國君分封給他土地,還給他安排了官職,這是把他當外人看待啊。我要向國君進諫來了解他的態度。”
“於是士蒍對獻公說:‘太子,是國君的繼承者,而您卻讓他去統領下軍,恐怕不合宜吧?’
“獻公說:‘下軍,就是上軍的副職。我統領上軍,申生統領下軍,不也是可以的嗎?”
“士蒍回答說:‘下不可以作為上的副職。’”
“獻公問:‘這是為什麼?’”
“士蒍回答說:正副職的關係就像人的四肢一樣,分成上下和左右,用來輔助心和目,所以才能經久使用而不勞倦,給身體帶來好處。”
“上肢的左右手交替舉物,下肢的左右腳交替走步,輪流變換,用來服務於心和目,人所以才能做事,節制百物。”
“如果下肢去引持上肢,或者上肢去引持下肢,就不能正常地輪流變換,破壞了與心和目的協調,那人就反而要被百物牽制,什麼事能做得成?”
“所以古代組建的軍隊,有左軍有右軍,缺了可以及時補上,列成陣勢後敵方不知道有缺口,所以很少失敗。”
“如果以下軍作為上軍的副職,一旦出現缺口就不能變動補充,失敗了也不能補救。沒有表示進退的旗鼓指揮,軍隊是不能移動的。”
“旗鼓的變化超過了規定的數目就會出現隊形的空隙,有了空隙敵軍就會乘虛而入,敵軍突入後,形勢就不吉利,想挽回失敗已來不及了,誰還能擊退敵軍呢?”
“敵軍一旦得逞,是國家的憂患啊。”
“所以變亂軍制,只能侵凌小國,難以征服大國。請國君三思!”
“獻公說:我有兒子,並且已經為他編制了下軍,用不著你擔心。”
第21章 “公子實孝也!”
“士蒍力諫說:太子,是國家的棟梁。棟梁已成,卻讓他帶兵,不也危險嗎?”
“獻公說:減輕他的責任,雖然有危險,會有什麼害處?”
“士蒍出來告訴眾人說:太子不能繼承君位了。國君改變了他的職位卻不考慮他的困難,減輕了他的責任卻不擔心他的危險,國君既已存異心,太子又怎能繼承呢?”
“太子此行若能伐霍成功,將會因為得民心而被害;若不成功,也會因此而獲罪。”
“無論成功與否,都沒有辦法躲避罪責。與其辛辛苦苦出力而得不到國君的滿意,還不如逃離晉國的好。”
“這樣國君得遂其願,太子也避開了死亡的危險,而且將獲得美名,做吳太伯,不也很好嗎?”
“太子申生聽到士蒍的議論後說:“子輿為我考慮,可謂是忠心耿耿了。”
“但是我聽說:做兒子的,怕不順從父親的命令,不怕沒有美名;做臣子的,怕不辛勤事奉國君,不怕得不到俸祿。”
“如今我沒有才能卻得到跟隨君父征伐的機會,還能要求什麼呢?我又怎麼能比得上吳太伯呢?”
“於是太子申生率軍出征,打敗了霍國回來,誹謗他的讒言更多了。”
扶蘇説著,眼前的二三子皆淚流滿面。
其實道理大家都知道,只是這個點,這個情況下說出來,大家自然內心傷感。
彼此抱頭痛苦一番。
說到底,都是一條船上的螞蚱,誰也逃脫不掉悲苦的命摺?
即便扶蘇有意成全他們,可是他們跟著扶蘇這麼久,一旦事情失敗,到時候他們必然受牽連。
到時候,一切都是為了他人做嫁衣。
扶蘇望著面前二三子。他講故事,可不是為了讓他們多混一天幾日,繼續渾渾噩噩的。扶蘇是要他們打起精神來,擰成一股繩,竭盡全力,幫助自己成為秦國的太子。
先秦時代的人們對太子申生的故事瞭解程度,就像是兩千年後現代人瞭解秦公子扶蘇、漢太子劉據、唐的悲劇一樣。
只是之前每個人都把這件事當個故事。誰都沒想到,讀了一輩子的書,一心一意認為自己培養、跟著的是未來的秦二世,到頭來卻是太子申生的局面。
扶蘇看著二三子的神色。知道他們現在一定是明白了自己和他們的關係,說白了就是一榮俱榮、一損具損。如果自己當不了太子,到時候他們必死無疑;如果自己當了太子,到時候他們就是從龍之功。
以後到底怎麼做,大家應該都很清楚。
扶蘇觀察了眾人的神態,之後說道:
“而我扶蘇,身邊連士蒍這樣忠心的人都沒有。可是我卻做了公子申生一樣的事情。”
“我擁有太子的規格,享受著太子的待遇,可是卻做著臣子的事情。”
“不正是君王決定使用我,但是卻不顧我的危險的行為嗎?”
“可是我作為一個兒子,能夠做的,也只能和申生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