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慢慢地品嚐著羊肉。
嬴政起初很震驚,他本意是想要和趙高算算老賬,結果萬萬沒想到,居然這就被人給幹掉了。
嬴政望著扶蘇,將酒爵慢慢地放在案上,之後他望著扶蘇,認真地捋須。隨後嬴政哈哈大笑起來,入殿稟報的甲士看到嬴政這般,只覺得嬴政是受了刺激。
蒙恬夾在二人之間,自然非常難受。他知道了扶蘇公子挑戰了始皇帝陛下的權力,這是朝中權力內鬥的開始,並不是什麼吉祥的事情,未來朝中兇險萬分。
但是,知道趙高死了之後,蒙恬很高興。
同樣興奮的,還有嬴政身邊的其他宮女、宦侍。人人都知道趙高不是個好東西,大家都恨之入骨了,可是就是他偏偏得到大王的寵愛,每一次死罪落在他身上,嬴政都赦免他,他卻總能死裡逃生,成了大家的噩夢。
當然最高興的就是扶蘇了。
因為他除掉了一個絕對會加害他的人。
不殺趙高,難道留著過年嗎?
扶蘇吃了兩口肉,看到嬴政在望著自己,他立刻又諫言道,“君父,趙高跟在您身邊多年,如今他忽然間死去,君父定然心中不捨。”
“孩兒只是希望君父不要為他的事情牽掛。”
“畢竟,趙高已經死了。這已經是個既定的事實了。”
“草原上的人有一句名言,不要為打翻的牛奶哭泣。”
“對於已經失去的東西,對於已經造成的損失,對於已經投入的成本,就讓它失去吧。不應該再為之投入精力了。”
“孩兒以為,君父現在要做的是珍惜眼前之人,對於亡故之人,不應該再多加追究了。”
這是經濟學中的沉沒成本原理。
沉沒成本是指已經發生且無法收回的成本支出,包括企業在過去為某個專案、投資或決策所投入的資金、時間、精力和資源等。無論未來的決策如何,這些已經付出的成本都不會改變。
從決策角度看,當前決策應只考慮未來收益,而忽略沉沒成本;但現實中,人們常受其影響,如堅持觀看不喜歡的電影或繼續虧損投資,導致沉沒成本謬誤。
就比如買了一個糟糕的桌子,因為考慮到花了五錢,所以堅持使用這個桌子。直到因為這個糟糕的桌子讓人損失更多,超過五錢,甚至更多。
很多人都會犯這樣的毛病。
聰明人都是直接把壞掉的桌子丟掉,就當五錢丟進了大海里。
而在政治權力鬥爭之中,這也是很大的忌諱。
所以,從這個角度講,感情確實是大忌。
扶蘇的道理很簡單,趙高已經死了,這是事實。他已經失去了他能夠帶給嬴政的價值,現在的嬴政應該及時止損,不要再去追究他的事情,把精力放在其他的地方。
而嬴政在知道趙高死了之後,起先很驚訝,但是聽了扶蘇的諫言之後,他很快就把這件事放下了。
嬴政是何其睿智之人,當然明白扶蘇的意思。
扶蘇承認了這件事是他做的,並且希望嬴政不要追究,把精力放在自己的身上。
嬴政失去了一把趁手的劍,看待扶蘇的眼神也變得不一樣起來。
現在的嬴政,非常欣賞扶蘇。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扶蘇這番話說完之後,一再縱容姑息趙高的嬴政,居然真的對昔日的太僕、中車府令、如今的中常侍趙高一字都不再提。
他曾經是嬴政身邊最大的紅人啊,長盛不衰。
可是如今,他死了之後,嬴政竟然都沒有再過問他,自顧自地喝酒、吃肉。
嬴政吃肉和扶蘇差不多。不過他並不自己動手碎肉,都是由身邊的宦侍來做這些事,他只負責用箸夾肉食用。
貴族們飲食時,基本上是不會發出任何聲音來的,他們都是把食物放進嘴裡之後,閉上口慢慢地咀嚼。所以縱使是吃飯,也非常地優雅,儀態很好。
吃過了這頓飯,侍從遞上水盆,嬴政在清水裡盥洗一番。
嬴政再三望著扶蘇,之後又不住地回頭望案。
此前他對扶蘇的判斷只是認為其有了進步,如今再看,扶蘇的進步是本質上的。
嬴政想到之前自己給他封的郡,本來還擔心給他的郡多了,他會處理不過來。嬴政正在想著,要給他派遣個什麼大臣過來輔佐,只有一個蒙恬是不夠的,必須要更有智值某甲虞o佐才是。
只是嬴政尚且在物色人選,扶蘇這就把趙高給做掉了。
嬴政想到此,臉上總是浮現出似有似無的笑容。
這是一頓沉默的晚宴,侍從們、宮女們大氣都不敢出。
只有嬴政、扶蘇、蒙恬三人在用餐,而他們用餐時一點聲音也不會發出來。
嬴政最先吃飽,之後是蒙恬。
扶蘇就不一樣了,不知道他是故意的還是有意的,硬是拖到了最後才把一塊烤羊排吃掉。所以,嬴政和蒙恬兩個人就觀察著扶蘇吃肉。
終於,扶蘇吃完了。
這時候,高坐在上座的嬴政發話說,“今天這頓晚宴,是朕自從登基以來吃過的最好的一頓晚宴。”
“九原郡雖然苦寒,但是養人啊。”
蒙恬自然知道嬴政的意思,笑著說,“微臣也有此意。”
天黑了,扶蘇所住的側殿裡,常侍甘丁著急地來回踱步,“真的沒事嗎?我擔心大王震怒之下,處罰公子啊。說了要給公子封君侯,公子轉頭就把趙高給殺了。”
白典望著甘丁,忍不住說道,“怕有什麼用?大不了到時候我站出來給公子承擔這件事。”
尹無齒高聲道,“這件事和公子有什麼關係?你們著什麼急?是趙高自己摔死了。”
就在三人爭吵時,扶蘇走了進來。
“公子——”
眾人圍了上來,白典問,“公子,陛下沒有難為你吧?我本來打算隔天再動手的。沒想到衛率直接把他給幹掉了。”
“沒有。”
扶蘇回到室內,也是先盥洗一番,“你是怎麼處理掉他的?”
尹無齒直言,“他一貫仗著他給皇帝陛下駕馭馬車,所以耀武揚威。我們就讓他知道知道,我們也是駕馭馬車的。”
“我們給駿馬動了點手腳,駿馬受驚,一下就把他給踩踏死了。”
扶蘇望著尹無齒,“這件事你做的不錯。”
尹無齒道,“多虧了東陵侯,他出的主意。說什麼精於劍者,死於劍。要找一個讓趙高絕對不會防範的人,實在是太難了,但是若是駿馬的話,以他桀驁的性格,勢必會親近。”
“我們給馬做了點手腳,讓趙高從馬背上摔下來,之後被馬群踩踏死了。”
扶蘇想到歷史上趙高最著名的事件,感嘆說,“這麼說來,趙高就這麼死了,倒也算是成全了他。”
那個歷史上篡改詔書,扶持十八公子登基,指鹿為馬,禍害大秦的人,終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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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西楚霸王的困惑 (求打賞月票追讀!)
之後的幾日,整個九原城都相安無事。
嬴政去親自看了看扶蘇推行的扶鸞車。他很瞭解自己的兒子,他是真心禮賢下士之人,對待庶民非常慈善。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一點也不奇怪。
所有人都認為是扶蘇日夜擔憂庶民的處境,所以才發明出來這樣東西。
在扶蘇離開九原城之後,這個扶鸞車就開始大量生產了,等到他得勝歸來,時間到了九月初,整個九原城裡到處都是這種推車。
不僅如此,扶鸞車還出來了變種。
九原城裡冒出來了一些民國時代很常見的人力車,也叫黃包車。
這個車的出現一點都不稀奇。
兩個輪子的扶鸞車能夠推拉載重,那麼當然也可以載人了。
民間素來有高手,有了扶蘇打下的這個扶鸞車樣板,他們很快就發明出來了簡易的人力車,開始推車送一些中低層的商人,富裕的地主之類。
一時間九原城街道上,到處都是扶鸞車、人力車。
幾乎人人出行都用這車。
一些農戶推著扶鸞車,就直接在街邊做起了生意;另一些身體強壯的人,直接就推著這車做起了生意。
大家都在街道上活動,交易變得頻繁起來。
扶蘇看到這個景象,非常高興。
他就知道,大秦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嬴政見到這個景象,也很是滿意。“朕會在全國推行這兩種車。”
這自然是扶蘇所一直期待的,嬴政早該把精力放在國內的民生治理上了。
只是,車輛一多,九原城裡的黃土便飛揚起來,到處都是。
扶蘇送別嬴政之時,由於出動的戰車很多,街道上更是塵土漫天。
嬴政離開九原城時,整個九原城的人都來觀望這位歷史上前無古人、估計也將後無來者的帝王,是以城中沸反盈天。
只是虎賁衛的弩箭也早早安置在城頭上,好威懾心懷不軌之人。
扶蘇、蒙恬一起送別嬴政。
嬴政臨走前,再三望著扶蘇。這時候扶蘇的胳膊已經好了很多,但是扶蘇聽從邵平的建議,始終把自己戰場上的衣服穿出來,哪怕是血跡被塵土掩蓋了,也要穿出來。
扶蘇看著嬴政望著自己半天,也說不出話來,便主動道,“君父,您多保重。”
之後嬴政驅車離開,沒有了趙高駕車,嬴政起初有些不習慣。但是想到扶蘇如今變得這麼有魄力,坐在馬車裡的他便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而扶蘇則站在高崗上目送嬴政。他也不知道,下次相見是什麼時候。
雖然他已經在做奪位的準備了,但是目前他的實力和聲望還沒有達到能夠控制整個帝國的地步。換言之,扶蘇現在可以奪位,但是他奪取位置之後帶來的風險遠遠比收益更大。除非有一天,他的實力強大到,能夠讓秦始皇順理成章地退位,而群臣們都對他是心服口服,非常高興地迎接他做皇帝。
就像是歷史上劉邦進入咸陽城那樣,百姓都出了家門前來迎接他那樣。
不過,目前還遠著呢。
他望著隊伍蜿蜒曲折,最終完全消失在視野裡。
扶蘇命人處理掉了趙高,非但沒有觸怒秦始皇,反而讓秦始皇更加信賴器重他。
此事雖然是意料之外,卻也是情理之中。嬴政和扶蘇,那是親父子啊。
扶蘇最終確定好的封君名號是——東陽。
東是東宮的東,東宮太子,這是易經八卦裡的概念。只要是讀書人,都知道東宮意味著什麼。東,為震,震為雷。震卦代表長子,就是父親的繼承人。
至於陽,不是什麼人都能夠起名字帶個陽字的。
後人丟失了祖宗的文化,隨便一個普通人起名字就帶陽字。
先秦時代,陽代表的是統治權力。所以即便是名滿天下的戰國四公子,他們的封號之中都不帶陽字。
起因是,先秦貴族們蒙學必讀的書裡《尚書·湯誓》中記載了一個歷史事件。
在商朝建立之前,商湯討伐夏桀,當時他對著眾多的子民們說道,“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
商湯誓不與夏桀共存,將這番話作為起兵前的誓詞,表達對夏桀統治的極度痛恨與絕望。
這個太陽什麼時候才會滅亡?我寧願和你一起同歸於盡。太陽就指的是夏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