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每個人都有討厭一個人、恨一個人到了極點,希望對方死掉,又或者是直接消失,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的想法,其實這些都只是換了個說法,本質上還是一樣的。
大多數人遇到問題,都是想去解決問題,但是慢慢地,解決不了問題,就想著去解決製造問題的人了。
古來所有的流血衝突,政治鬥爭,無外乎以此為出發點。
當利益不可調和,這時候就只能走上殺戮這條道路。
扶蘇戴著白玉高冠,穿著華麗的玄色深衣,坐在轀輬車內。要說如今回去北方督造房屋建設、田畝開墾,本來是大好之事,可是現在李茉登在城樓上,時時刻刻都在提醒他,他堂堂東陽君,連個女人都搞不定;他堂堂東陽君,到現在還要被妻子母族所連累。
他又不是普通家庭的兒子、丈夫,他是大秦帝國的繼承人啊。
他的婚姻大事,關係的可不是他一個人,也由不得他一個人。扶蘇答應得,天下將軍答應不得;扶蘇答應得,虎賁衛們卻答應不得。
天下都到了這樣混亂的時候,而他的身份和地位決定著,這樁婚姻都還不可能再延續下去。
原本扶蘇還想著保全李茉還有長子的性命,現在看來則都是沒有必要了。
現在,扶蘇一點都不感到歷史上的陳阿嬌有什麼可憐的了。你一個女子,成為一國的皇后,腦子裡想的只有自己那點事,沒有半點政治頭腦,家國情懷,處處為人處事給皇帝下絆子,皇帝不殺你殺誰啊。廢掉都已經是極其念舊了。
就在城頭上李茉感到扶蘇對自己異常殘忍之時,扶蘇卻又從馬車上探出頭來,他對著城頭上的李茉招手,“你回去吧。別在外面站著了,小心著涼。”
在眾目睽睽之下,扶蘇甚至走下了馬車,目視這對母子。
咸陽城城門北處,今日大門前後都被肅清閒雜人等,專為扶蘇離開咸陽之用。雖然沒有百姓,卻有扶蘇八百虎賁衛,城中咸陽令麾下士兵一千人,更有不少官吏在這裡。
李茉一個女子牽拉著幼小的孩子,站在城頭上淚眼婆娑地望著扶蘇,更時不時地抽泣著。
扶蘇的馬車正在城頭底下,自然聽到了女人的嗚咽聲。
知道內情的,便會為扶蘇因這種事感到不平,知道李茉的可恨。但是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內情,便覺得扶蘇薄情寡義,實在是不配為人夫、為人父了。
當扶蘇走下馬車,和李茉母子告別之時,周遭計程車卒們都非常激動,彷彿扶蘇就該是這個樣子。
而李茉見此情景,竟然直接從城頭上衝奔下來了。
這一日,天高雲淡。咸陽城城門兩側,綠草如茵,一些紫色的小花,黃白色相間的小花,正漫山遍野地開著,一直開到渭水河邊。
清風吹過,裹挾著陽光的暖意,還有春日裡的花朵香氣,一起送到扶蘇的面頰上。
李茉衝下來,撲在扶蘇的懷裡,一個勁地道,“夫君,夫君,你不要走,留下來吧。”
李茉淚水直流,很快就打溼了扶蘇胸膛的衣服。
扶蘇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拿出帕子來給李茉擦拭眼淚。
“你回去吧,我要去做事了。”
之後扶蘇便要離開咸陽了。
而這時候,李茉卻拉住扶蘇的手說,“君侯,你若是早些時候待我好些,你我也不會鬧成這樣。”
扶蘇聽著這話,更加生氣了。我什麼時候不待她好了。要是換個別的男人,這李茉根本活不到今天。
扶蘇摟住李茉,嘴上道,“這些都是已經發生的過去了,我不會斤斤計較的。你也別想了。”
實際上,扶蘇在對李茉做著最後的告別。
他這樁錯誤的婚姻,竟然意外地延續了十年之久,到現在,他要親自給這婚姻劃上一個句號。
人群之中,陳平也在,只是他穿上了軟甲,持著長鉞,在隊伍之中,根本難以辨認。
只是陳平卻把李茉看的清清楚楚,也把李茉和扶蘇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陳平被這個女人害了一回,他知道要是李茉知道自己還活著,一定會想方設法要殺了自己。
所以,現在,他必須想辦法攛掇東陽君,儘快幹掉這個女人。
就在李茉哭哭啼啼,和扶蘇拉扯之際,城內又出來四輛馬車,皆被虎賁衛們所簇擁著,不是咸陽宮內那十多位貴公子,又能是誰呢。
“大兄,我們前來送別。”
眾公子一到,李茉便識趣地拉著孩子退後兩步,只是仍舊橫亙在扶蘇和諸位公子面前。
“有勞了。”扶蘇目光謙敬地望著來人。
之後扶蘇主動跨越李茉,走近諸位公子,“本想託付你們照顧君父,但是如今你們也有要事離開,便無從託付了。”
“這種情況下,我雖然人走了,可是心裡卻越發的擔憂了。”
扶蘇被眾公子簇擁著,走到了另一邊。
李茉不得靠前,便也聽不清他們都在說些什麼。
公子將閭低聲問道,“大兄是在擔心那些庸醫?”
“他們都跟隨君父多年,尤其是有些人還救過君父的性命,君父自然更加難以捨棄。可要是說做個陪伴,本就無可厚非,享受俸祿,倒也平平常常。”
“可是偏偏霸佔著醫家的位置,負責君父的身體調理,這怕是已經過了。身為醫家,不想著用醫藥幫助君父調理身體,反而整日縱容君父沉迷酒色,搞毀了身體,更縱容君父服食丹藥。”
“這便是已經失去其應有的職責了。在其位,卻不行其責。”
“除了這個,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情,讓人憂心。”
公子莊聽著這些話,也是憤怒不已,“這些小人如此猖狂,無非是覺得我們奈何不了他們。”
“只恨我沒有什麼智慧,更沒有什麼功勞建樹,否則便可以震懾他們。”
“倒也不至於如今只有大兄一個人能夠有實力和他們抗衡。”
公子莊這倒是實話,嬴政大權獨攬,這可極大地壓制了諸位公子,讓他們在政治上非常的不成熟。
這些原因也間接導致嬴政身邊的宦侍中小人十分猖狂,朝中大臣們也變得肆無忌憚。
“那就好好把握這次的機會,做成這件事。”
“這次請儒家入秦,在天下普及文教,是非常之大事。如果我們把這件事做成了,到時候天下人都會心向我們嬴秦貴族。”
“只是有件事你們卻要牢記,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人之天下。我們如今做的事情,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此次出門在外,雖然是要去請儒家入朝下鄉,可是你們要見到不少流民百姓,那時候切記,不要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來,尤其是不要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否則事情尚沒有辦成,卻已經招惹了民怨。”
扶蘇鄭重地說著,眾位公子也都悉心聽著這番訓話,沒有人反駁,大家都靜靜地聽著,望著扶蘇的眼神也都充滿了敬意。
公子將閭心嘆,看來大兄的成功並不在於他擁有著什麼得天獨厚的長公子身份,而全部賴於這一基本原則,難怪大兄賢名滿天下。
不過也正因此,扶蘇在諸位公子心目中的地位完全高過了他們共同的父親嬴政。
原因有三。
第一,扶蘇把握的基本準則就讓他們感到扶蘇可以信服。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而父親嬴政則是貫徹天下是他一人之天下的觀念。
第二,嬴政不願意給他們的,扶蘇願意給他們。出門做事的機會,還有每個人內心深處都渴望的權力。
第三,扶蘇想要成就的大業,恰恰是他們心中也希冀的。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以他們的身份和學識才能,去搞別的,他們真的沒信心,但若是去搞教育下移,簡直是找對了人。
一時間弟弟們主動排成佇列,齊齊對著扶蘇作揖。
“大兄放心,我們一定謹記大兄的教誨。”
扶蘇又道,“沒辦法,如今君父年邁,我們卻又健壯。過去父親養大了我們,如今也該是我們做事的時候。雖然過程之中可能多少會吃罪父親,可是到底是為了父親好,這一點,你們也要記住。”
眾人聽到這話,也紛紛附和,“是這樣沒錯。”
“我們雖然是皇室之人,可是到底也和尋常家庭一般。父親年紀大了,確實有些事情考慮不到,還得是我們多多上心才是。”
“別人再怎麼和君父有恩義情分,可是又怎麼能夠抵得過我們父子兄弟骨肉至親呢?”
公子英也是看明白了,“君臣之情再深厚,可是到底是兩家人,關鍵時刻還是各為各家。”
眾公子一時間又附和一陣。
扶蘇參與其中,當然也很高興。說實話,他和諸位公子在一起,團結一心,眾志成城要去改變大秦的危局,比和其他臣子在一塊兒商量,怎麼奪權做事,來的總是暢快一些,更加放鬆自在些。
扶蘇和諸位公子,從清晨開始聊著,慢慢地太陽都快要到日中天了。
尹無齒等的焦灼萬分,便上前再三道,“君侯我們得走了。”
“這要是再晚出發,今天怕是路上碰不到驛站,到時候可就麻煩了。”
“而且軍中蒙恬大將軍、蘇角、馮敬、李豐等將軍都在等著您啊。”
扶蘇聽到這些名字,這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人生是由許多個瞬間組成的,大部分瞬間都是經歷了之後回頭才知道多麼珍貴,很少有人意識到生命無常,而且能夠分辨的出,當下就是他需要珍惜的那個時刻。
而眼下,扶蘇確定,這就是他應該珍惜的時刻。
大概沒有任何時刻,比創業初期眾志成城的時刻更暖心了。
只是從頭到尾,扶蘇和李茉的孩子嬴榮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皆因為受母親的教誨,不許在外人面前多言,一定要保持著是父親公子扶蘇對不起我們母子的姿態才是。是以嬴榮望著父親,再三想要言語,可是都只能按捺。
沒辦法,一來父親本來就不喜歡自己,二來如今父親就要遠走,更加無法庇護他,他的一切都是被母親決定的。
嬴榮夾在這麼多的大人之中,一直心頭鬱悶不已。他的出生似乎就是個錯誤,為了某種政治需要所以出現。
一旦那個政治需要消失了,他的生命也會被人劃上句號。
公子喜看到嬴榮皺著眉頭,便伸出大手撫摸他的肩膀。
“你這小子,父親要走了,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呢?”
嬴榮倒是想說話,但是隻是抬著頭望著扶蘇高大的身影想要親近,卻又不得不看著母親那難看悲慼的臉色,之後便放棄了。
就在嬴榮想要轉身離開的時候,一隻大手忽然間拉住他。
嬴榮回過頭來,映入眼簾的先是一襲黑色的袍子,之後又是那張做夢都想親近,可是卻又不敢親近的臉。
嬴榮終於還是忍不住,趴在扶蘇的懷裡哭泣起來。
一個十歲的孩子,看起來沒有經歷什麼,其實已經經歷了很多。只是這個十歲的孩子還不知道,若是長久地活下去,他還要經歷比這更多的事情。
扶蘇也沒有拒絕嬴榮,大手還撫摸著他的頭髮。
在生存這條長路上,很多人都忘記了自己最初的本意。
年少的扶蘇,所渴望的也不過是父親多陪伴他而已,母親能夠多笑笑。
但是慢慢地長大之後,事情就變得複雜起來。
因為他在長大的過程之中,已經無數次改變了自己的志向。
從讓父母多陪伴關心,改變為讓父母以自己為驕傲,之後又改變為讓父母為自己少擔心。
而每一次的目標改變,所釀就的是舊的心願未能達成的遺憾,以及新的目標敦促下的疲累。人們就這樣被更復雜、更沉重的慾望所牽引,一個個脫離了最初的家,奔向了一條無法回頭的道路。
每個人都是如此。
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莫過於從一開始就想好這輩子做什麼事情,並且堅心到底,做到了之後還能夠甘於滿足當下的人。
但是這樣的人,幾乎沒有多少。
是以眾生都在痛苦之中。
扶蘇看到嬴榮,自然想到了自己當初幼小的時候。而每每看到嬴榮,他也總是從他的身上看到自己前半生的命摺?
最近,扶蘇做了個新的打算,他要活到八十歲,否則這之前的二十八年,恐怕真的是成了為嬴政而活著的了。
扶蘇抱起嬴榮,對著他說了一句話,“其實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沒有人能夠幫得了別人,想幫也幫不了。”
嬴榮將這句話記在心裡,隨後非常珍惜地把頭靠在扶蘇懷中。
李茉望著這一幕,非常地擔憂。如果嬴榮的心偏向他父親,那這就是對自己最大的背叛。嬴榮將成為她這個做母親的人的最大失敗的有力證明,而扶蘇一直都是她這個做妻子的最大失敗的有力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