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扶蘇離開咸陽城,雖然出來送行的人很少,可是知道這件事的人卻不少。
扶蘇在城門前踟躕,也引起了不少人的議論。
只是城門前這些人都不知道,遠在咸陽宮望夷宮高臺上,有一個雄偉挺拔的身影站在高臺上,靜靜地觀望著城門前的情況。
那人腰間掛著長長的太阿劍,任憑春風吹拂著他的袍子。
天地之間一片靜默,似乎都在注目他。
望著扶蘇被眾公子相送,嬴政也便問自己的內心,是否真的是他老了?
對於上一輩人來說,下一輩人的成長壯大,會讓他們感到驚慌。他們會時時刻刻用各種無意識的行為表達上一輩人已經老了的事實。
這讓嬴政十分焦慮。
“這小子,翅膀剛硬了,就想踹窩子。朕像是他這麼大的時候,也還沒幹過這麼大的事情呢。”
只是在秦始皇言語之中,竟然能夠聽得出讚許,甚至還有欣慰。
第125章 蒙毅千里來追(求打賞月票追訂!)
轀輬車在綠色的大地上馳行著,一輛輛戰車緊跟其後。從遠處驪山上望去,那綠色的滾動帛布上,大約上百個黑點正快速移動。
而站在戰車上的人望著路面上的彩色的砂礫,卻又彷彿看到地面化成了千萬條滾動的彩色直線。
在轀輬車身後,一個身材高壯的男人很是失望地説著。這人正是八百虎賁衛的最高長官,尹無齒。
“就這麼走了,我實在是不甘心啊。”
白典也道,“是啊,咱們好像什麼都做了,可是又什麼都沒做。每天忙忙碌碌,本來以為至少會得到一些東西,可是來的時候這樣,走的時候也這樣。”
“不知道君侯到底是怎麼想的?”
陳平在邊上靜靜聽著,這話好像是說給他自己聽的。無非是怪他教唆東陽君把時間都花費在了李夫人這個反覆無常的女人身上,偷雞不成蝕把米,還讓東陽君丟了面子。連帶著他們這些人也沒得到好處。
如今他們竟敢這麼說話,可見是心裡還是把自己當外人,他們咸陽城裡的虎賁衛們才是真正的嫡系。
不過,陳平不相信這些亂七八糟的關係,什麼一直住在咸陽城裡,和扶蘇相與久的人,那就是嫡系;而像是他這種住在外鄉,在扶蘇身邊待的時間短的人,那就是旁支。
要真的是這樣的話,曹劌哪裡又會出名呢?
陳平也駕駛著戰車。秦國的戰車和其他的戰車是很不一樣的,手感非常好不說,戰車精良堅固,每個馬車車廂都是統一規格,這讓陳平自從坐在戰車上,便心底對秦國的軍事實力暗暗稱奇。
此前他都在扶蘇的馬車上,只能羨慕地看著戰車,如今則不然,他親自駕馭著一輛戰車。
“在秦國,每個人,都是野心家。”
“都有著拜將封侯的心願。”
“這就是秦國強大的原因。”
陳平駕馭的馬車上,身邊站著一個厲害的馭手,正是他看出來了陳平內心的渴望,便主動教導他如何駕馭馬車。看到陳平聽了他們的話,悶悶不樂,這馭手告訴陳平這樣的話。
此時的陳平對這些話理解還不夠深刻。同樣的一件事,在當下、三年後、十年後再看,感覺都是不同的;哪怕是同樣的一句話,在當下、三年後、十年後再看,所體味到的也更是不同。
陳平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馭手卻道,“我們的君侯最近常說一句話,同欲相憂,同憂相親啊。”
“當你要做的事情,妨礙到了很多人的利益。即便他們原本站在不同的立場上,甚至本來是敵人,但是他們也可能因為你而站在一塊兒,達成某種同盟。這個時候,你可就危險啦。”
馭手說著,之後笑吟吟地望著前方,口中哼唱著比較溫柔的小曲。
陳平對於這馭手的話聽進去了一些,可是也沒全然採納意見。他可是陳平,有的就是主張和辦法。陳平在車隊裡,看著自己雖然穿著和秦人一樣的裝束,只是口音卻和他們大不相同。
陳平意識到,說到底還是自己勢單力薄了,對秦國人來說,他勉強算是個關東士人罷了。實際上他就是個魏國庶民,不過家裡稍微富裕一些。
現在他一個人,當然會被眾人排擠,但倘若他能集齊十個和自己差不多的六國庶人呢。
有道是,“同憂相親,同欲相憎。”
和秦國的八百虎賁衛們同憂相親,那只是小同而已;但是和秦朝天下千千萬萬的庶人同憂相親,那就是大同。
對於如何解決自己在東陽君政治勢力陣營中勢單力薄、遭人排擠的局面,陳平自有他的辦法。
當然,經歷了這次的事情,陳平再也不想去相信任何一個女人了,什麼女人,都是天生的騙子來的。
陳平望著前方扶蘇的馬車,卻也感嘆起來,不愧是帝國的繼承人啊,倒真是慧眼如炬,居然在那種情況下,都知道保護自己。
而且他倒是個厲害的人,這抗擊壓力的本事比他想的要厲害的多。上有皇帝、丞相的岳丈,下有這麼多的弟兄,可是他竟然還是能夠頂著壓力讓自己活命。
在陳平感嘆扶蘇確實非同凡響之時,也內心生出一股感激之情,他這般對待我,我早晚也得報答他一番。
還是好好輔佐他登上大位吧。
陳平望著扶蘇的轀輬車,一時間竟然心內澎湃起來。
他為自己又樹立了全新的希望。
春天到了,虎賁衛們依依不捨地離開了家人,一路上望著兩岸的綠草鮮花,春風拂面,便個個覺得有精神。
陳平夾在士兵們之中,也跟著駕車。
隊伍之中有些漢子,高興之餘,一起在隊伍裡唱歌。
不過扶蘇並沒有出面,更加沒有參與。
大家也不知道扶蘇在裡面做什麼,更加不知道扶蘇在內想什麼,彼此心中都天然地因為對扶蘇感到陌生,所以有了些許敬畏,不敢造次。
扶蘇過去是很愛親和下士,但是如今則不參與其中了。一來會降低威權,二來會顯得虛偽作秀。實際上下士們才懶得和他握手,真要對庶人百姓好,還是讓他們家裡的糧倉永遠是滿的,出行都有馬車才是正道。最起碼,出遠門總有個能當腳撐的東西。
扶蘇坐在馬車裡,時不時看看風景,時不時又拿起《尚書》翻一翻。
《尚書》裡只寫了商朝怎麼推翻夏朝,可是沒寫兒子怎麼順理成章推翻父親。
周朝推翻了商朝,這裡面的故事扶蘇也知道,無一例外都是先在地方做大做強,有了實力,有了力量,這樣做任何事,都遊刃有餘。
事情不成,也能割據一方。
但是不管怎麼計劃,過去的歷史上,未來的歷史上,沒有任何一個人的情況適用於他公子扶蘇,可以完全地照搬套在他的身上。
這讓扶蘇的玄武門繼承法必須另闢蹊徑不說,還要從此以後在歷史上留下個美名,絕對不能弄得像是司馬氏那樣臭名昭著,徹底地壞了規矩,毀滅了中國幾千年來積澱下來的良好的政治生態。
思前想後,扶蘇還是隻能先回到那九原城裡,經營自己的實力。
鐵礦、田產、農戶、賦稅、糧草、石料、馬匹,這些才是真正的東西。
也是帝國的根基。
扶蘇的馬車正在走著,忽然間扶蘇聽到西北側傳來一陣轟隆聲。
聽著這轟隆的馬車聲,扶蘇一下就可以判斷出兩件事。
第一,來的這夥人也是秦人;第二,來的這夥人帶的軍隊人數、馬車車輛,都比自己這邊多得多。
只是來者何人啊?
比他的架子都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現在,他的地位和丞相都差不多了,居然來的人比自己的馬車數量都多。
扶蘇雖然感到好奇,但是並沒有十分好事地讓馬車就這麼停下來等待對方。
這時候白典主動靠近,聽聲音非常激動,“君侯,上卿蒙毅在前方道路上和我們的人馬相遇,現在就等在路邊,說要謁見君侯。”
扶蘇聽到這個名字,一把撩開簾幕,透過一番窗格,果然看到遠處的車隊上空飄滿了旗幟,而那些士卒個個裝配精良,看著也像是虎賁衛。
扶蘇立馬道,“讓車隊停下。”
扶蘇坐在車內,給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裳,之後再三窺鏡,確保自己的發冠是正的。
之後他才走下馬車來。
隊伍忽然間停了下來,所有人都下了馬車。因為扶蘇下了馬車,說是要見什麼人。
陳平跟在後面自然也下了馬車,只是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事。他在馬車後面的隊伍中聽大家議論紛紛,總結了一下便得到了一個訊息。
大概是有個秦始皇身邊的高官,受寵信,聽說東陽君要離開咸陽城,便將原本返回咸陽城的八天路程縮短成了六天,硬生生累死了好幾匹駿馬,終於在半道上截住了東陽君。
在這個時代,居然敢累死駿馬而不畏懼法律,可見這個人地位不小。陳平頓時覺得這裡面頗有些不公在裡頭,可是卻又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
他感覺好像有什麼力量在阻止這個貴人見到扶蘇,所以才沒命地也要過來。
陳平正想著,忽然間卻聽到,“還好他截住了,不然以他的個性,怕是聽說了東陽君北上去了九原城,那是非要帶著軍隊沿著馳道北上追擊的。”
陳平自然好奇,“這個人到底是誰啊?”
馭手大笑,“他你也不知道啊,他就是上卿蒙毅。我們大將軍蒙恬的胞弟。”
“東陽君非常欣賞他,他也與東陽君很親近。不知道怎麼了,這回東陽君回到了咸陽,待了兩個多月,竟然始終沒有見到他。”
“君侯派人詢問上卿蒙毅的情況,得到的回答也只是說上卿毅去幫皇帝陛下辦理大事去了。”
聽到這話,陳平便心裡有了數。
看來東陽君在咸陽城裡這麼久,也不是毫無建樹。
他真正的支持者只怕是都像這個上卿蒙毅一般,被一股力量從中作梗,每次在關鍵時刻都給支開了。
只是,這只是陳平的猜測,還無從驗證。
這麼想著,陳平便想靠近,一睹這上卿蒙毅的風采。
另外,他也想探探虛實,這個人到底和東陽君關係到了什麼程度。
須知他在臨走前,本來在咸陽宮裡要動手做許多佈置。只是千算萬算算漏了一步,這個李夫人油鹽不進,寧可讓東陽君一輩子都不能東山再起,也絕對不要退下那個位置讓賢。
扶蘇的力保,反而讓陳平在眾人心目中的地位更高了。所以陳平說要上前,也沒有人敢阻攔,甚至還有認識他的人,專門給他開了條道路。
扶蘇站在馬車前,見一個身材高大、步伐矯健的男子從西北處大步流星走了過來。
扶蘇遙遙望見那人,便心頭一陣激動。
他就知道,所有人都對自己是有目的的,唯獨蒙毅。
他是一片赤子之心。
那蒙毅遠遠見到扶蘇,也是笑得燦爛。
“我當是誰人的車隊呢,沒想到居然是皇帝陛下親封的東陽君啊!”
蒙毅來到扶蘇面前,做了個大禮拜見。
扶蘇上前把他扶起來,“也就只有你會這麼說了。”
“公子,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扶蘇聽說蒙毅日夜兼程趕路,只為見自己一面,本就心存感動,如今親眼見到蒙毅,一時間心緒難平。
兩個大男人就這麼當庭互相抱在一起。
很快,這些粗心的老秦人們便圍成了一堵人牆,之後又給扶蘇拿來席子,設了座位。
兩人就這樣簡單地坐了下來。
其實此時距離扶蘇離開咸陽城,也不過十里路罷了。
蒙毅喝著酒,坐在座上再三望著扶蘇,心頭非常激動。
“公子——不,我現在應該改口叫君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