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扶蘇也知道,自己絕對不能戲弄這些虎賁衛,也不能糊弄這些儒生,也不能糊弄這些弟弟們。
這個手法出自於兩千年後東北話事人對付小太陽的手段。
只是對付小太陽心黑手更要黑,欠了他們的債,當然是不要還。
但是對虎賁衛則不然,這一點必須要兌現。
扶蘇坐在殿裡,一個人望著案上的春耕農作器械圖,反覆看著。
沒有紙的時代,所有的圖要麼是畫在木板上,要麼是畫在布料上。
布料珍貴,木板這樣的寫作工具也珍貴,但是這都是對庶人而言的,對扶蘇來說,根本不是什麼事情。
所以也不存在什麼影視劇、電影裡,一個王公貴族見到一卷能夠寫字的竹簡,或者是一塊寫字的布料非常珍惜,生怕弄錯一個字浪費了之類的。
不可能。
何況扶蘇這種身份地位的人,這些在庶人貧民眼裡可望而不可即的東西,在扶蘇這裡數之不盡。
等到坐到這個位置,扶蘇也就明白了那句話的含義。
永遠不要對上位者抱有任何幻想。
因為他們從來就和下位者不是一個世界。
就在扶蘇正在殿內憑藉記憶去畫曲轅犁、翻車、水車、耬車這些農耕工具,好給工匠們提供一些方向,思路的時候,當初為扶蘇打造了扶鸞車的那批工匠的主管官吏彭喜來到了殿中。
“君侯,您之前讓我們去砍伐竹林,之後將竹竿切碎,之後用重物研磨,讓所有的竹竿都被研磨浸泡出綠色的漿水來,之後用糯米漿液混合,然後用篦子打撈放出來晾曬,說是這樣就能夠得到一種全新的書寫工具材料。”
“下臣等照做不誤,只是這效果並不理想。”
説著,幾人給扶蘇呈遞上來幾份“紙”。
扶蘇一看到這些,立刻眼前就亮了。
彭喜是個極其實在的人,把他們凡是能夠作出來的紙張全部都交給了扶蘇。
這一份,類似於紙箱板了,非常硬,非常厚,只是表面上畢竟是光滑的,扶蘇在上面寫了一個‘君’字,下面的口字卻因為頁面太滑,寫不上去,只能作罷。
這張紙外殼雖然光滑,裡面的竹竿細條纖維,紋路等,都在上面清晰可見。
是以這紙張在扶蘇的手裡,總是散發出竹子的清香來。
彭喜看到這字在‘紙’上寫不出東西來,自然皺眉慚愧。
可是,扶蘇呢卻非常高興。
第二張紙,就比第一張薄了許多。只是這一張沒有那麼光滑,看起來非常的厚實,而且非常的堅硬,那些打碎的竹屑片同樣清晰可見。
扶蘇同樣在上面寫了一個‘君’字,只是這個字寫了上去,卻因為竹屑碎片混亂的原因,看起來不太真切。
彭喜是個對自己要求非常高的人,看到自己沒有完成扶蘇交代的事情,感到非常的自責。
而此時的秦朝,尚有世人氣節,能夠為扶蘇這樣的人所服務,是多少人都羨慕的事情。對彭喜來說,無疑也是一件榮耀家族的事情。
自從扶蘇到了九原城,彭喜在內的許多將軍,官吏,都曾經接到過家書,書中都提到,在東陽君麾下做事,一定要勤勤懇懇。
她因為自己的兒子能夠侍奉東陽君,為東陽君做事,現在在鄉里走路都要比別的老婦趾高氣昂,說話聲音都要大一些。
彭喜接到老母親的書信,那當然是備受鼓勵。
此前在扶蘇的指導下,他們做出來了有益於民眾的扶鸞車,現在整個九原郡上下家家戶戶都有這玩意,誰人不誇扶蘇。
現在,君侯又要製作紙張,彭喜自然瞻前顧後,盡全力襄助扶蘇。
扶蘇耐心地試完了所有的紙張,沒有一張紙算得上是成熟的,但是他並沒有生氣。
“能做出這樣的東西來,可見你是下了大功夫的。”
“不過,這紙張要的是柔韌性好。你不妨在裡面加一些麻草、或者藤條之類的植物。”
“不一定侷限在竹子這種材質。”
由於缺乏成熟的鍛造紙張的工藝技術和流程,導致造紙是從零開始。
這就讓這些工匠們都感到犯難。
當然,扶蘇一點也不苛求他們,也不著急。
苛求沒有用,著急也沒有用。
“我給你們找個地方,專門搭建一個作坊,弄一個大槽,些許小槽,之後在裡面浸泡那些草木植物,造紙的事情,不著急,慢慢來,關鍵是要弄出一套成熟的製作技術來。”
“做出一張紙,兩張紙來,其實很簡單,但是要能以後時時刻刻,批次地生產這些紙張出來,那就不容易。”
彭喜贊同地點點頭。
“君侯製作這種全新的紙張,其實為的還是我們這些庶人吧。”
“為了讓我們的孩子們讀書識字嗎?”
彭喜面色謙遜,望著扶蘇時眼裡都燃著光。
扶蘇沒有否認。
“像你在任上,何人去教你的孩子讀書啊,找人教學,不知道又要費多少錢。”
“至少,對帝國有功勞的人,其後代總該有個地方集中讀書。”
“只是,對帝國有功勞的人,又豈止是你們這些做官的人。”
“庶民,也對天下有著莫大的貢獻。”
“尤其是農民,他們是天下最大的功臣。”
在場眾多士卒,聽到扶蘇這句話,一個個都不由自主地向扶蘇側目看過去。
難以想像,這是一個王族後裔、翩翩公子會說出來的話。
但這也卻是一個人從王孫公子向帝王蛻變的印證了。
“婦女在家中照顧老幼,還要織布做衣裳,也是秦國的功臣。她們生兒育女,為國家提供源源不斷的人口,可是國家有給過她們什麼報酬。”
“要賞賜功臣,就要一視同仁,怎麼能夠厚此薄彼。”
“所以要施加教化,這本來就是我們應該做的,而今就不該再虧欠這些農民,虧欠那些獨力支撐一個家的女性。”
“而要施加教化,就要做到普及天下,對家家戶戶的後代都要提供入學識字的機會。”
彭喜聽著再望望自己懷裡這堆尚且不能彎曲的硬紙板,稍微一碰就會碎的紙板,一時間明白了什麼。
這些紙,並不是給扶蘇發明的,是給天下千千萬萬人的子孫後代,是給天下千千萬萬同胞發明的。
在這樣的理念下,彭喜腦中便浮現了一些造紙廠的雛形。
這個造紙廠,規模一定要大,每一張紙,都要保持一樣的規格。
而且質量一定要牢靠,這些紙要送往全國各地……
彭喜把自己的見解對扶蘇都一一說了,扶蘇有些感動。
說到底,走在為天下人做事的道路上後,扶蘇並不感到自己孤獨,有很多人和他同行。
不管大家能不能一起走到道路的最後,也許這條為天下人一起做事的道路本就沒有止境,但是扶蘇非常感激當下這一刻。
這也算是他這個生命對自己存在有意義的少有正面體驗了。
和彭喜交代完之後,扶蘇親自送他出門去了。
也不知道為什麼,到了此刻,扶蘇就是想這麼做。雖然這種舉動在以前的扶蘇看來非常客套,很沒有必要。
之後,扶蘇繼續看自己的春耕器具圖紙。
只是此時的扶蘇尚且不知道,一份來自咸陽的信件正在半道上,而這份信件將直接導致大秦帝國的局勢改變。
在信件到來之前,陳平和邵平兩人卻又不約而同地一起來找扶蘇,他們像是忽然間對未來有了某種不好的預感,齊齊對扶蘇道,“這十八公子的事情,怎麼看都不像是諸位公子做的,而做成這件事的人,明擺著是要君侯和陛下生出嫌隙來。”
“君侯在宮中之時,尚且能夠和陛下說說話,可是現在君侯遠在九原城裡。皇帝陛下又在咸陽城,若是再有旁人進言,陛下怕是不會再像是以前那麼信任君侯。”
“我看君侯以後怕是要在風口浪尖上。”
邵平非常嚴肅地告訴扶蘇這些話。
陳平也對扶蘇說,“有人既然這麼做,便是擺明了要讓君侯和陛下心生嫌隙,一計不成,必然再生一計。”
“我有一言相勸,惟願君侯從之。”
“君侯還是早做最壞的打算吧。”
“先發制人,後發而為人所制啊。”
第135章 鐵打的生產力,流水的皇位(求打賞月票追訂!)
陳平和邵平的建議灌入扶蘇的耳朵之中,扶蘇怎麼可能不上心呢。他們兩個人現在就是扶蘇的智囊團啊。
這兩個人做出這樣的判斷,可見自己的行為已經樹立了太多的敵人,他們大多都躲在暗處。
只是,扶蘇也一貫是秉承走小人的路,讓小人無路可走的原則去做事。
只有用魔法才能夠打敗魔法。
之後的幾天,扶蘇就在宮室內一個人摩挲剛剛製作好的虎符了。
只是這個虎符,自然不是秦始皇手中的陽陵虎符。
此時,這虎符製作好,上面仍舊沒有燙金刻字。原因是扶蘇不想仿製一個陽陵虎符,如果在這個虎符上寫上和陽陵虎符一樣的字元,那這枚虎符就不是獨屬於他扶蘇的,而是不孝順的兒子為了掌握權力,行使自己的意識在天下人身上而做出的不義之舉。
固然知道秦始皇嬴政確實有意傳位自己,父親也不會殺掉自己,但是扶蘇並不想以此為要挾。
扶蘇想要奪取嬴政的位置,只有一個原因,也是唯一的支撐點。
那就是,嬴政並不對當今天下的吏民百姓們負責,對百姓們太過嚴苛殘酷。所以,他扶蘇不必忠於他。
這幾天,扶蘇反覆思考這件事的緣起,明白了製作虎符的目的,自然也清楚虎符所代表的國家至高無上的軍權要為誰使用。
陽陵虎符,扶蘇自然是見過的。陽陵虎符的左、右頸背各有相同的錯金篆書銘文十二字:“甲兵之符,右在皇帝,左在陽陵。”
扶蘇當然不想再打造這種款式的虎符了。
扶蘇想要打造一枚能夠傳承千年仍舊蘊含他製作虎符初衷的虎符。
以後所有的虎符,都要按照這個規制來。
如果偏離了這個規制,這就說明後世的統治者們變心了。
很快,扶蘇就把陳平和邵平兩個人叫了回來,對他們說起自己的想法。
陳平和邵平都認可扶蘇的想法,但是也都感到好奇,“所以君侯,您打算在這虎符上寫什麼,好去傳承千年呢?”
“說實話,歷來虎符最長也不過延續五十年之久罷了。”
“而且若說是規制的話,秦國的虎符和往昔趙國、楚國的虎符不同,而秦國各地軍隊的虎符也有不同。”
“君侯如何做到統一,並且還要達到延續千年的作用呢?”
扶蘇則道,“如果連這些都做不到,那我製作出來的虎符,又憑什麼能夠指揮三十萬大軍,五十萬大軍,百萬大軍呢?”
扶蘇在宮室內高聲問出這個問題,陳平和邵平二人俱是一怔。
二人當然再一次被扶蘇的心胸和志向所折服。
跟著扶蘇,他們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