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決定在這虎符上刻上別的字,傳之千年,即便上面字被風雨腐蝕,但是後人會始終記得這上面到底寫著什麼。”

    陳平更加感到好奇了,“那到底要在這上面改刻什麼話,能夠傳之千年,但是精神仍在呢。”

    扶蘇正色,“普天之下,能夠傳承千年萬年而不改其精髓的經典,也就只有一本了。”

    邵平笑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就知道君侯要在這虎符上寫什麼了?”

    陳平困惑,只是順著扶蘇的提示,他倒也找到了一點線索,“能夠傳承千年萬年的書籍麼,普天之下,也就只有《易經》了。”

    “《易經》為群經之首,不通《易經》者,治國無方。”

    扶蘇點點頭。

    “所以君侯決定取用《易經》中的話刻在虎符上,好傳承千年萬年嗎?”

    “這倒是個明智的辦法,因為往後的事情不可驗證,但是過去的事情可以驗證。”

    “所以從過去已經驗證、傳承了千年且被祖先肯定採納的真理中去探尋,要比如今獨斷創新更具可行性。”

    “卻不知道《易經》中哪一句話,能夠有這樣的威力,傳承千年而不廢弛,還能幫助君侯調動千軍萬馬。”

    扶蘇笑道,“這《易經》之中千萬字,也只有一句能夠做到,旁的都不能替代。”

    邵平望著扶蘇微笑起來。

    陳平卻有些按捺不住了,“到底是哪一句啊?”

    這時候的天下,孩子們要讀書,首先就要學習《易經》,和後世是不同的。後世的人可能讀了幾百車的書,但是沒有讀過一本《易經》,但是古時候的人,什麼都不讀,卻要先讀《易經》。

    “正是,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此言一齣,邵平立刻拍手笑道,“妙極,秒極,秒極啊。”

    陳平聽到這話,也是感到自己頭頂處像是被什麼神奇的東西給擊中了一樣,他望著扶蘇,一時間整個人都說不出話來。

    “找你們二人來,是想問問你們,這一句話,能否傳之千年,表達我的志向,又能夠憑此一句,調動三十萬大軍?”

    陳平作揖道,“君侯,憑此一句,別說三十萬大軍,就是天下人,君侯都能調得動。”

    邵平也道,“如果是這一句話的,我沒有意見。”

    只是扶蘇並沒有立刻就做決定,畢竟他是認真的。他又找了一些人去問這件事,這次問的,有的是目不識丁的婦孺,有的是值守宮門的甲士,還有的是身經百戰的將軍。

    原因很簡單,既然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那詢問政事,怎麼能夠只問兩個士人呢?就應該把能夠代表天下人的人都問一遍。

    果然,這些人不管身份高貴卑賤與否,不管學識多寡,在看到扶蘇親自來問,還是說這一句話,所有人都先是驚訝,之後很是感動地點頭答應。

    而也因為扶蘇問事於民,問計于軍,一時間扶蘇要做新虎符的事情,已經傳遍了軍中。

    這並不是扶蘇的目的,最初的最初,他只是想製作一個能夠讓士兵都聽從他調令的虎符,製作一個能夠讓鄉里百姓聽到自己家的兒郎受此虎符調遣都支援的虎符。

    不成想,虎符還沒有刻字,扶蘇的虎符卻已經深入人心。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這句話被每一個人聽到,內心都會有所感觸,因為這是事實。

    同樣地,對於一些久久被壓迫的下位者來說,當聽到這一句話,頓時心中百感交集。

    “我們也是天下的主人,不是什麼僕人。”

    “我們是天下的主人。”

    只是這一句話,便能夠讓他們把一直被壓迫的脊梁骨挺直了。

    同樣,在虎符的刻字過程之中,那刻字的師傅手中烙鐵在發燙,心裡更是滾燙。

    他知道自己製作的虎符真的能夠流傳千古,哪怕他逝去了,所有人也都會懷念。

    是以工匠特別用心地完成了刻字。

    而另一邊,蒙恬在軍中和幾個都尉商量都城的事情,還有屯田、鐵礦的具體事宜,忽然間士卒又給他傳來訊息。

    蒙恬看著頻繁來彙報扶蘇的種種舉動的下士,慢慢也就明白了,看來他計程車卒們,一個個早就心向扶蘇了。

    如今之所以給他彙報,是出於做士兵的職責,但是呢,實際上他們只是告知蒙恬一聲,並不覺得扶蘇的做法有什麼不對。

    蒙恬一時間慌張起來,他擔心再這麼下去,軍中士卒們譁變,紛紛要求扶蘇登基。

    當這個想法從腦子裡冒出來之後,蒙恬也被自己給嚇了一跳。

    因為他不是猜測未來,而是根據當下的事實去推斷事情接下來的走向。

    以扶蘇的功勞和他的主張作為來看,他大機率不會走上主動址吹牡缆罚菚被眾人推舉,由士卒和下民們督促登基取而代之。

    雖然蒙恬不知道什麼玄武門之變,但是當一個人得到人心和眾人的支援,就會自然而然被拱舉到那個位置。

    換言之,你扶蘇未必想要推翻父親建立自己的政權,但是扶蘇的支持者們卻不想。

    扶蘇的父親是扶蘇個人的父親,又不是他們的父親。

    他們並沒有這些父子人倫的顧忌。

    蒙恬見事情已經有些嚴重,自己可能已無法控制局面,便自然地召集了一些年紀大、跟隨他時間久的都尉們。

    來人不多,也就五位。

    主要蒙恬不想把事情搞大。

    若是全部都叫來,還不知道這些將統管一萬士卒的都尉們都是什麼想法。

    都尉們見到蒙恬,也是很焦急的模樣。

    “大將軍,軍中的事情,您應該比我們清楚。”

    “我們也就明人不說暗話了。”

    “這東陽君現在得大勢,七個郡的鄉民,都稱讚君侯也就罷了,被君侯治理他們感到很榮幸。”

    “只是我們麾下計程車卒,他們表面上聽從我們的命令,實際上心裡都是把東陽君當做他們的主帥。”

    “只因為東陽君會善待他們的家人,東陽君想方設法讓他們的生活過得更好,想方設法維護公平。”

    “現在,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指責又或者是怨恨什麼的,都沒有意義。”

    “東陽君已經得到了軍心,軍中的人沒有一個不知道東陽君名號的。”

    “而我們這些都尉們,在士卒們心中的地位並不如東陽君高。”

    “所以還請大將軍,為我們向東陽君傳達我等的意思,我們願意跟隨東陽君,為東陽君效力。”

    一人言罷,其餘四位都尉,也都跟著點頭。

    “是啊,還請大將軍為我們幾人在君侯面前說說好話,我們是不會與東陽君為敵的。”

    蒙恬望著五人,他內心無語至極。他之所以叫這些人過來,自然是要想辦法減輕扶蘇的影響力,比如把軍隊調走去種地之類的。

    可是眼下這幫人居然對自己說這種話。

    雖然心裡非常想要罵人,但是蒙恬還是佯裝威嚴,面對這始料未及的情況盡力保持鎮定。

    是以蒙恬正襟危坐,氣勢威嚴不減,十分肅穆地坐在上位,這倒是讓這五位一直擔驚受怕的都尉們好一些了。

    只是,這只是暫時的。

    這些都尉們害怕的人是扶蘇,作為士卒們的直系長官,他們都很清楚,現在這些士兵們,心裡都只有扶蘇,根本沒有什麼都尉、大將軍了。

    改天扶蘇一句話,可能他們的性命就沒有了。

    若是順從的話,還能得到好的名聲,何樂不為呢。

    再說了,他們何嘗不清楚蒙恬找他們來做什麼,還不是想要遏制扶蘇。

    但是他們不想去做這件事,所以幾人來之前,就已經商量了一番,統一口徑,這樣就讓蒙恬無法開口,免得日後東陽君繼位,到時候來懲罰他們。

    執掌軍權的人,本來就沒有一個是簡單人物,他們雖然人在軍中,但是對外面的事情只需要些許推測,就知道未來會發生大事。

    六國暴亂是必然的事情,庶民們也早就被壓迫得不行了。

    秦國內部的矛盾,比秦國和六國的矛盾大得多。

    過去還有六國作為外部矛盾可以轉移,但是自從六國沒了,秦國內部的壓力無處宣洩。

    秦國早就是個氣數快沒了的國家。

    現在放眼整個天下,是天下,不是秦國,只有扶蘇能夠擺平這些事。

    而始皇帝自從繼位之後,做下的荒唐事就不提了,只說他即位之後稱呼天下庶民為黔首,便是丟了幾千萬的人心。

    丟掉的東西,是很難再找回來的。

    再說,秦始皇現在年紀大了,扶蘇卻生龍活虎的。

    要支援哪一個更有前途,對自己的兒郎們更有利,這不是擺在眼前嗎?

    自打扶蘇來到了軍中,多少人盯著扶蘇這塊肥肉。

    而扶蘇自己又爭氣,讓自己的價值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高,將軍們自然都想跟著扶蘇沾光。

    從龍之功,誰人不想要。

    蒙恬無奈,只能打發了這些人回去。

    五位都尉返回的時候,蒙恬還說,“這些事畢竟非同小可,諸位出去之後,還是不要對他人說了。”

    幾人自然答應。

    待他們出了門,蒙恬便慶幸,還好還好,只是叫了幾個人過來,若是把人叫多了過來說這件事,到時候還不知道要鬧出什麼亂子來。

    只是五位都尉的做法,還是對蒙恬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士卒們都心向著扶蘇了,都尉們都想著追隨扶蘇,那他呢。

    總不能他這三十萬大軍的主帥,最終硬生生被扶蘇給架空了吧。

    如果這樣的話,他對始皇帝的忠蘸蛨猿志驮谝凰查g裡變得可笑起來。

    而五位都尉走後並未閒著,他們聚眾說道,“我看大將軍明顯是還沒有作出決定來,心裡還是向著始皇帝陛下的,但是如今東陽君給出的戰略,包括做法則更適合天下人。”

    “我們不能坐等讓大將軍這麼糊塗下去。”

    “是啊,我看大將軍有些糊塗了。”

    “對一個錯的事情,有什麼堅持的必要?但是對正確的人,卻又為什麼不能夠堅持到底呢?”

    “君子要恆於正理,怎麼能夠恆於人呢。”

    幾人都點頭。

    就在扶蘇忙活著改變大秦的生產力,提高糧食產量的時候,幾人來給扶蘇送了一些禮物。

    他們只想表明自己的立場,並且和蒙恬劃清界限。

    一個軍隊,三十萬人,三千萬個心眼子,而士卒們只佔一個,這些都尉們可就不一樣了。

    誰又不想成為下一個武成侯呢。

    誰又不想自己的兒孫們世世代代都是王侯將相呢。

    這個舉動果然刺激到了蒙恬。

    他尚且在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架空,可是五位都尉卻用最直接的做法告訴了他答案。

    此後的幾天裡,蒙恬都不想說話。

    而扶蘇,他當然是把這些禮物都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