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扶蘇得到了一個訊息,這讓他感到他的偶像秦始皇正在一條非常危險的道路上行走。
馮去疾被罷相的事情,在這個節骨眼上傳來了。
除了被罷相,還有馮去疾具體受辱以及受辱後絕食的經過。
只是扶蘇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蒙恬。
他想先自己消化一下,之後選個合適的時機告訴蒙恬。
嬴政能夠罷免馮去疾,可見是鐵了心就要去剝奪自己的權力,讓自己在這裡維持秩序,但是卻不會膨脹勢力。
所以那五位都尉的獻禮,扶蘇沒有遲疑就收下了。
製作好了虎符之後,扶蘇也沒有藏著掖著,就把虎符放在了自己的案上,任何人過來都可以看到。
這句話的威力不僅僅在於讓天下千千萬萬人能夠臣服他,能夠讓這個虎符被人記憶千年,更重要的是在當下這個節骨眼上,這句話簡直是對秦始皇嬴政的宣戰。
在嬴政的觀念裡,天下是他一個人的。
但是在扶蘇的觀念裡,天下首先是天下人的,之後才是他的。
馮去疾被罷免的事情,也印證了陳平的判斷,加劇了局勢的緊張。
恰恰這些天裡,時間已經到了四月份。
九原城裡總是下雨,天色陰沉,天氣乍暖還寒,扶蘇殿裡又燒起了木炭。
殿內潮溼之餘,又悶又熱。
扶蘇身邊的臣子們,也都有些等得不耐煩了。
只是扶蘇卻在這種當口,仍舊抽出大量的時間精力,去提高生產力。
什麼人心,什麼忠眨颤N千年萬年,到頭來都沒有鐵質農具的普及來的更有意義。
人心能夠讓畝產翻倍嗎?忠漳軌蜃尨蠹页燥栵垎幔?
很明顯,都不能。
易經區區一本書能夠讓人富貴嗎?
更加不可能了。
說到底,穿越者最大的能力還是提高生產力,什麼理想在改進工具面前,都是不堪一擊的。
而要想改善生產關係,改善分配關係,還得是發展科技,還得是發展生產力。
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
而這也是扶蘇在這個時代具有任何人都不能替代的獨特性。
他一個人,就能夠提升秦朝的生產力,讓今天的秦朝人民,過上數百年之後的人才能過上的好生活。
就算以後他當不了皇帝,改變不了歷史。
但是他製作出來了紙張,大力研究冶鐵結束,最終讓鐵質農具普遍天下啊。
而這些東西,也能夠提升秦國的軍事實力。
所以,在眾人異樣的目光之中,扶蘇和農夫們,和工匠們打成了一片。
接下來,扶蘇給自己的安排是親自去幾個鐵礦石礦場看看情況。
第136章 秦始皇已經完了(求打賞月票追訂!)
在扶蘇去往礦場之前,再三斟酌,還是把自己得到的訊息告訴了蒙恬。
這時候的扶蘇,還沒有掌握關東六國的情報,他唯一能夠掌握的就是嬴政的動向了。
雖然看起來局勢有些不妙,敵人在暗處,他在明處,但是也有一些好處,比如扶蘇現在可以專心致志地去解決秦國的內政。
至於關東六國怎麼做,扶蘇大致也有個預測,他們聯盟是必然的了,提前動手也是必然的了。
但是現在的扶蘇是顧不上了。
溫兩爵酒,炒一碟豆子,烹飪一盤醬牛肉,配兩個春菜,扶蘇就把蒙恬請來一起吃晚飯了。
“聽說君侯如今喜愛吃春菜,整個九原城中的時鮮蔬菜都要一一嘗試,我已然在君侯這裡吃了兩回了。”
扶蘇笑道,“《黃帝內經》中言,不食不順,順時而食。”
“這順時而食,才是養生之道。”
“若是在春日非要吃秋日的蔬果,能有好處嗎?”
“古人長壽,有人壽百年以上,就在於此。”
“今人蓋室而植菜蔬瓜果,違背農時,非要在春日吃秋菜,在秋日吃春菜,竟以之為時尚。”
“我看這是貴族的血脈延續下來了,可是貴族的精神卻倒退了。”
“連最基本的規則都不能遵守,在飲食上尚且如此,不知道平日裡為官做將,又是怎麼倒反天罡的。”
“連農時都以違背為喜,連自己基本的生命長度和尊嚴都不想維護,又怎麼會重視他人的生命長度和尊嚴呢?”
“看一個人對待自己的態度,就知道是怎麼對待他人的了。而看一個人是怎麼對待他人的,就知道他是怎麼對待自己的了。”
蒙恬聽著這些新銳的思想,對扶蘇莫名多了幾分敬意。
對一些墮落腐朽貴族的不滿,是許多貴族之中有識之士的共鳴。甚至於,他們不承認那些失去了節氣,放棄了祖宗規矩的人是貴族。
只是有良心的貴族始終是心太軟了,對於那些放縱的貴族,從來都是輕輕放過,沒辦法,都是親戚。
就是秦始皇,在打敗了六國貴族之後,也是把他們輕輕放過,這導致六國王室貴族即便失去了原先的地位,可是照樣過得比庶民好。
單單是會讀書識字這一點,就已經讓落魄貴族們如魚得水,愚民得利了。
可笑的是,迄今為止,這些貴族之中從沒有湧現出一個人來清理門戶。
有時候,縱容惡滋生蔓延的,恰恰是善。
不過,扶蘇可不打算繼續包庇墮落腐敗的貴族。
不把民眾的生機當回事,脫離了民眾這些根基的貴族們,脫離了實際的貴族執政者們,都是扶蘇的敵人了。
要不然,他也不會把蒙恬請到這裡來了。
蒙恬和扶蘇兩人仍舊吃著最新鮮的九原蔬菜,這種菜當地就叫‘野菜’,實際上是蒲公英菜,清熱解毒。
只是春天的時候,這些蒲公英還沒有開花結果,那鮮嫩的蔬菜遍地都是,用鏟子挖回來之後,清理泥土,泡在水中洗乾淨,之後熬粥,煮菜。
農戶家經常這麼吃。
除了蒲公英,再就是榆樹上的榆錢子了,囿於貧乏的生產力,庶民總是想盡辦法給自己製作各種容易攜帶的吃食,貧窮的婦女們即便是再困窘,也心愛自己那十月懷胎生出來的孩子們,為此總是絞盡腦汁地製作新鮮的美食。
每年春天,西北大地上的榆樹都會長出一簇一簇新鮮的榆錢子,綠油油的,非常繁茂。
庶民們把這些榆錢子,和麥子製作出來的少量的麵粉混合,放在火上一蒸,就是美味的‘卜拉子’。
這個叫法,在蒙古語之中,是‘甜蜜甜蜜’的意思。
同樣的菜品,還有很多,每一道菜裡,都包含著歷史的痕跡,民族交融,家國情懷,當然,還有父母對子女們的愛。
扶蘇的案上,就是這兩道菜。
這些菜蒙恬自己在北方,當然也吃過。
庶民家族裡每天用於充飢的菜,上了經常吃肉的貴族們的餐桌,就變成了稀罕之物。
只因為,貴族們吃肉都吃膩了。
作為一個有良心的社會底層穿越者,來到秦朝成為帝國的繼承人,不過一年的時間,他就吃肉吃膩了。
只是,他沒有忘記,那些‘挖井人’。
“君侯召我來,總不會是就為了吃春菜。”
現在的蒙恬,對扶蘇是又喜又怕。他喜歡扶蘇的性格,見識,思想,可是卻又不可避免地害怕扶蘇與日俱增的公信力和威信。
尤其是扶蘇的身份,太敏感了。
但凡是謹慎保守的人,都不敢輕易靠近他。
扶蘇自然笑了,“到了這個地步,我也就不和你賣關子了。”
“最近我得到了一個訊息,這個訊息不僅僅關乎我,更關乎你,還關乎國中每一個人。”
“我再三思索,始終不確定到底要不要告訴你。”
“可是不日我將動身前去礦場,一去可能是半月,到時候大將軍自己就會聽到風聲。”
“當然,大將軍也可能聽到了,裝作沒有聽到。”
“為了避免後者的情況發生,所以我還是決定告訴大將軍。”
蒙恬聽著這話,顯然是扶蘇對他不聞不問政事的態度有所不滿。
但是,他一貫是這樣的。
就像是當初扶蘇到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要給扶蘇和蒙氏結盟的機會,所有人都去慰問了扶蘇,和扶蘇拉家常。
但是唯獨蒙恬沒有。
那時的蒙恬想要做到對秦始皇絕對的忠眨运x擇不接觸扶蘇,除了公事大事,絕不因私情見面,更不閒談。
而那時扶蘇也是個老實孩子,不願意背上某些不忠不孝的罪名。
只是歷史上這兩個人,他們最擔心的事情,最不願意去做的事情,最終還是被惡人給安上了這個名號給陷害而死。
當然之後,蒙恬也在扶蘇的某些提示之中體會到了秦始皇駕馭他們兄弟兩個的狠毒之處。所謂的帝國“忠”“信”二字並不是什麼褒美,而是另一種無形的束縛,是枷鎖。
乃至於扶蘇如今告訴他說,他有諸侯之象,蒙恬自然而然對秦始皇動搖了過往堅定忠實於他的信念。
所以,蒙恬越來越不想面見扶蘇,也害怕遭遇秦始皇,不願意聽到有關他們二人的訊息。
但是他卻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今就夾在他們的中間。
他蒙恬的處境已經從只有一個必選項的問題,變成了擁有兩個選項但只能選擇其一的困境。
原本蒙恬想要拒絕今日扶蘇召見的,但是偏偏五個都尉卻又做出那樣的進言,好像整個軍中,只有他蒙恬還沒有做出決定。
蒙恬知道,所有人都在時時刻刻忙著打探咸陽城的訊息,關注著始皇帝陛下的一舉一動,對於咸陽城中高官的升遷變動非常在意。
但是他卻不同,從他入仕開始,他就不在乎這些。
他根本不去管秦始皇心裡在想什麼,也不管秦始皇喜歡誰,厭惡誰,只是一門心思想著把始皇帝陛下交代的事情給做好。
有時候,他也會對自己的行為有所懷疑,比如他是否是在助紂為虐,幫助錯誤的人。尤其是在事後得知國尉繚被軟禁之後,蒙恬就開始非常痛苦。
可是,他卻又在同一時間得知,始皇帝面對彈劾他弟弟和他本人的奏章,都是一律不看的。
慢慢地,蒙恬自己也開始陷入這個巨大的痛苦之中。
在權力的漩渦中央,蒙恬選擇了被權力的漩渦洪流所裹挾,洪流把他帶到哪裡,他就停在哪裡。
他不打算抵抗了,因為,一旦抵抗,他就要去做他以前不願意做的事情。
扶蘇看著蒙恬沉默不語,心事重重的,自然遞上了一爵酒。
外人謠傳他和蒙恬好,實際上兩個人根本就沒什麼交際。以至於一旦有了突發狀況,兩個人心裡都是疑竇叢生。
不過,他們之間沒有感情基礎,也沒有信任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