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成被關在囚車裡忍受屋外寒風吹拂,身在戰戰兢兢之際,卻又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馬車轟隆的聲音。
徐福忍不住道,“哎呀,今天晚上還真是熱鬧啊?”
“又來了一波人。”
趙成瞪大眼睛,望著遠處高低起伏,蛇形匍匐的火把,又聽著整齊的腳步聲,還有馬車車輪滾動的聲音,自然心裡也明白了七八分,這必定是丞相李斯待人來了。
果不其然,來人真是李斯。
而扶蘇一夜沒睡,在帳子裡等的就是他。
“你們看看,說曹操曹操就到。”
“這人不是來了?”
扶蘇一聽到李斯來迎接他,整個人頓時眉開眼笑的。
“呃……君侯,曹操是誰人啊?平自問生平博覽群書,也未曾聞說曹操之名啊。”陳平作揖追問扶蘇。
扶蘇卻笑的眉毛都向上翹起來,“這個啊,你以後就知道了。”
陳平望著扶蘇的身形,頓時感到自己要向扶蘇學習的東西還多呢。
扶蘇溫和一笑,眾人卻也不知道扶蘇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說好了要定馮氏女為皇后,如何見到李斯來卻又這麼興奮。
就在眾人不解之時,門外使臣來報。
“君侯,李丞相帶著百官來見君侯,說是皇帝陛下決定要退位,如今讓李斯來宣讀傳位詔書,請君侯入城登基。”
帳中眾人聞言,一時間紛紛眼中閃著光,彷彿未來前途無限了。
就是馮劫,他也聽到這個訊息之後,一時間有些難以堅持自己之前的原則,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可是扶蘇卻道,“且慢。”
“讓他們在外面等一等。”
眾人自然不明白扶蘇為什麼要這麼做,“君侯,皇帝陛下居然同意退位,您為什麼還要等待呢。”
邵平卻站出來道,“我看這件事,怕是別有內情。”
“以我對皇帝陛下的瞭解,始皇帝絕對不會提出退位的主張。”
“如果,丞相李斯是來請君入甕呢?”
陳平聽到這個可能性,也是汗毛豎起,“確實有這樣的可能。”
蒙毅吞了吞喉哽,“東陵侯的意思是,皇帝陛下是被他們脅迫所以才這麼做的?”
扶蘇聽到脅迫二字,便知道嬴政這下是樹倒猢猻散,徹底失去了人心,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卻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馮劫直言,“像是李丞相這種人,為了得到皇帝陛下的重用,連自己的同門師弟都能夠去殺害的人,還有什麼事情是他作不出來的呢?”
不過這話多少有些私人恩怨在裡面,馮劫說完之後,自己也覺得大事當前,他這般心態是否顯得小肚雞腸。
扶蘇忽然間問眾人,“李斯,很厲害嗎?”
“秦國沒有了李斯,就再也不是當初那個秦國了?”
扶蘇望著眾人。
眾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最後,陳平站出來道,“我聽人說,李丞相為人處事十分高明,自己有功勞就歸功於皇帝,可是皇帝做了錯事,就歸到自己身上。”
“李丞相就是靠著這樣的手段,深得始皇帝陛下的信任。”
“可是,這得到始皇帝陛下的信任和器重,與得到天下萬民的信任、敬重、欽佩,我看是兩回事。”
“是以臣以為,始皇帝陛下沒有了李斯,猶如一個常人失去手足,無法正常行動,對皇帝陛下來說,是萬萬不行的。”
“但是對秦國來說,對天下人來說,多一個李斯天下還是那個天下,少一個李斯,天下也還是照樣是那個李斯。”
“所以說,始皇帝陛下沒有了丞相李斯便不再是始皇帝,但是秦國沒有了丞相李斯,還是那個丞相。”
“過去秦國兩百年裡,沒有李斯這樣的人出現,但是秦國仍舊能夠成為戰國七雄,便是最好的證明。”
扶蘇讚許道,“善。”
馮劫是聽過陳平這個名字的,就是他勸說扶蘇放棄李斯這個岳丈,轉而另立新妻。
如今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陳平,觀其樣貌,聽其談吐,果然不一樣。
這個從魏國來的年輕人,確實有些本事。
蒙毅也是對陳平投去讚許的目光。
“好,說的好。”
“好個皇帝陛下離不開李斯,而不是秦國離不開李斯。”
“陳尚書實在是有過人之見地。”
扶蘇望了望陳平的神色,又看看蒙毅,對陳平說道,“陳平,你看,就連蒙上卿都讚許你,可見你的才華非同小可啊,還不快謝謝蒙上卿。”
陳平意識到這是扶蘇有意在給他安排,在給他牽橋搭線幫助他在朝中穩固地位,自然連忙起身作揖,“蒙上卿垂愛,平不勝惶恐,改日必定親自登門造訪。”
蒙毅心思敏捷,立刻意識到扶蘇想要做什麼,當即道,“你來到咸陽,怕是還沒有居所吧。我家附近,有個宅子,倒是適合你這樣的聰明人。”
“到時候你來了,也方便往來。”
陳平喜不自勝,當即對著蒙毅拜謝,“多謝上卿好意。”
蒙毅則道,“唉,你應該多謝東陽君才是。”
陳平望著扶蘇,再次鄭重承諾道,“君侯,我陳平在世一日,就為君侯籌忠蝗铡!?
“大秦的敵人就是陳平的敵人。”
“君侯的憂慮就是陳平的憂慮,陳平一定幫君侯分憂解難。”
邵平站出來道,“好了好了,別現在的李斯還沒解決,新的李斯又出現了。”
眾人哈哈大笑。
馮劫笑道,“我們現在需要的,可不是給皇帝陛下拍馬屁的能臣,也不是給皇帝陛下效忠的能人,要的是能夠匡扶社稷,給天下人指l淼娜恕!?
“我聽說你有著均分天下的志向。”
“我們東陽君,想要在天下施行仁政。”
“易經上說,仁,無他,分均也。”
“分均,此為天下人之大願。”
“如果你能夠幫助東陽君,做好這件事,這才不枉費我們這麼多人看重你。”
“像是李斯之流,這個世界上真的缺少這樣的人嗎?”
“但是能夠幫助東陽君,均分天下的人,我看恐怕是少之又少吧。”
眾臣都望著馮劫。
這位丞相之子,在這種時候的談吐,一言一行,都關乎著他未來的地位,還有人心所向。
扶蘇自然是對他表示十分的欣賞。
第一,他能夠和陳平、蒙毅這樣的人來往,說明他本身不是什麼小人。
第二,他支援自己的仁政思想,也同意均分。
對於現在的扶蘇來說,這兩點是最為難能可貴的。
帳中眾人都笑著,只是帳外的李斯還有百官們,漸漸感覺到事情不對勁了。
尤其是姚賈,他和李斯都在帳外等候。晚上氣溫低,空氣又潮溼,再加上風大,他們出來都穿著袍子。
這時候,還沒正式入夏呢。
“怎麼這麼久,還不見東陽君派人出來迎接我們啊。”
“難道君侯還在忙著接見蒙毅、趙成他們?”
“是不是,他們在君侯面前胡說八道了什麼啊?”
姚賈經驗豐富。像是他們這個身份級別的人,一旦前來,東陽君不論事情大小,都應該第一時間接見的。
但是沒有接見的,必然別有洞天。
這個時候,對政治高度敏感的姚賈,其實已經察覺到了一些不好的苗頭,他心裡忐忑不安,可是此時的他卻又說不出話來,只是莫名緊張起來。
李斯亦然感覺不妙,他微微捉了捉鬍鬚,沒有說話。
周青臣卻湊上來,一臉認真地道,“丞相,上卿馮劫蒙毅要說什麼,不用猜也知道,要不然我們也不會聽說他們出城了之後,緊跟著追出來。”
“只是我們畢竟晚來了一步。”
姚賈正色,“我看不是晚了一步,是晚了太久。肯定還有別人來了。”
周青臣道,“我方才怎麼看到了公子將閭出城的身影呢,難道是我看錯了嗎?”
“莫非,諸公子們都出宮了,前來援助扶蘇公子。”
姚賈黑著臉,“你怕不是早早想要依靠扶蘇公子,所以一直就在城門口處蹲守著,所以才看到人家了吧?”
周青臣被人看穿,倒也不再掩飾,直接道,“我這也是為了給丞相分憂啊。”
李斯沒有忍住,給周青臣犯了一個白眼。
其他臣子聽著這小道訊息,一個個都兩腿戰戰,說到底,他們這連夜出城迎接扶蘇,也就是未來新帝進城,多少是覺得不太妥當。
只是眼下不被接見,而且知道還有臣子比自己更早出城,一個個便都直言不諱起來。
“唉,來晚了,怕是功勞都被別人給搶了,壞事全部落在我們身上了,這下我們怕是成為萬古不易的倭恕!?
“是啊,來晚了,來晚了。早知道我就應該第一天就出來迎接東陽君入城的。”
“話不能這麼說,我第一天就想親自出來迎接,可是擔心城中守衛射殺我,所以沒敢出去。”
……
……
……
李斯身邊的臣子你一言我一語説著,他卻攏了攏鬍鬚,隨後冷哼了一聲。
“若是真有骨氣,也就不會等到我向皇帝陛下拿到了詔書,再出來了。”
眾人聽到這話,都背後汗毛一豎,齊齊對著李斯拱手作揖,“丞相——”
“茲事體大,豈能輕易就讓東陽君進城。”
“無詔而率領重兵返回咸陽,乃是大罪,是為址础!?
“我手裡拿著的,是當今始皇帝陛下的親筆詔書,上面寫清楚了始皇帝陛下想要退位,讓東陽君接替皇帝位置的詔命。”
“東陽君沒有詔書,如何進城,進了城,又能如何?”
“難道還能逼宮不成?”
“自古天下只有父殺子,沒有子殺父的。”
“如果東陽君這麼做了,那麼他將永遠洗不掉自己身上的罪名。日後發號施令,天下又有什麼人會去聽從他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