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瑜聳了聳鼻子,似聞到了不祥的氣味。

    再看殿前一眾峨眉派男女弟子,一樣米百樣人,不少記名弟子聽聞丁敏君說辭,看陳瑜神情複雜,羨慕嫉妒恨。

    丁敏君轉而對陳瑜說道:“師弟可要好生修行,勤練不輟。”

    陳瑜落落大方,“多謝師姐鼓舞。”

    “嗯,我看好你。”

    大殿燈光勾勒出滅絕師太剪影來,她內功深厚,將殿外眾人說辭聽的一清二楚,再看陳瑜處事說辭,微微頷首,不畏手畏腳,沒令人失望。

    曉芙愈是年長,愈是少了最初上峨眉的銳意進取之心。敏君倒是有些銳氣,可惜天資不足,還少了胸襟。

    陳瑜集兩人所長,希望不會令人失望。

    三人不知滅絕所想,丁敏君等人的唇槍舌劍也適可而止,陳瑜隨紀曉芙下金頂。

    陳瑜昨日早就向雜事房報送了身形尺寸。紀曉芙帶著他領取峨眉弟子日常穿戴的衣裳、練功服、刻字腰牌、木劍。

    兩人步行到院外,紀曉芙道:“往後師弟安心習武,祝早日業有所成。”

    “紀師姐安心。”

    陳瑜笑容乾乾淨淨,紀曉芙忽恍惚一下,心道年輕真好,當年我亦如師弟這般意氣風發,可惜花有重開日,人無少年時。

    紀曉芙思緒回唬瑢﹃愯び纸淮恍┩忾T弟子日常,習武之外,還有守值、採藥、義缘仁鼊眨跓o遺漏,這才離去。

    吃過午膳,陳瑜手持木劍到華嚴頂下。修行之處在洗劍坪,此間場地寬敞,有梅花樁、沙袋、木人等。外門弟子練劍、拳腳、輕功都在此處,數里外是藥王洞,門內弟子採摘藥材,都會送到那邊,用於煉丹藥,制膏藥。

    負責陳瑜、唐枝虎等新入門弟子習武的是一個奔波操勞了十多年的老外門,叫楊安。

    陳瑜在峨眉派的練武修行隨著對方的到來,正式開始。

    第9章 驚豔亮相,高開高走

    楊安臉形狹長,年約三十出頭,身形高廋,頗有風霜之色。他視線環顧近期入峨眉門下的十多人,目光最終在陳瑜、唐枝虎身上停留一瞬,內心暗道,眼神明亮,膚色紅潤,面相自信從容,還有一副好身板,是練武料子。

    “你們誰自幼習武?”

    這話倒不是無的放矢,峨眉派有的是帶藝上山的弟子,出身漢陽金刀紀家的紀曉芙便是如此。

    唐枝虎道:“家族經營鏢局,跟著鏢頭、鏢師胡亂學過一些拳腳兵器功夫。”

    “我跟著家中護院學過《太祖長拳》、《燕青拳》。”

    楊安點頭,看向陳瑜,“師弟呢?”

    “回師兄,也會幾路拳法。”

    “什麼拳法?”

    “洪拳為主。”

    “嗯。”楊安不曾聽過這拳法,倒也不好評價,讚許一聲,“難怪身形不錯。”

    “多謝師兄點評。”

    楊安言歸正傳,“既入峨眉,諸位師弟、師妹便以我派武學為主,你等切記不可主次不分。”

    “曉得。”齊刷刷應答聲響成一片。

    “練武不練功,到老一場空。”楊安聲音一沉,“功就是力量、速度、柔韌、平衡、內息等的練習,練功先從站樁開始,誰知怎麼站樁?”

    楊安問隨著護院習過武的少年:“師弟你來說說。”

    “回師兄,腰馬合一。”少年畢恭畢敬開口。

    “陳師弟,你可有補充?”

    陳瑜即便不得滅絕師太指點,這樣的問題也難不倒他,“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站樁就是落足,塑形造意。”

    “何為形,何為意?”

    “足是形,落為意,一形一意,通過有形的足感受無形的意。”

    “很好。”楊安轉而道:“唐師弟可知怎樣以足感受意?”

    唐枝虎斟酌說辭,道:“平松而落,好似我們站在冰面,如果用力,冰面破碎便會墜入其中,所以要平松而落,用如履薄冰的感覺去體會似踩非踩的意。”

    “說得貼切。”楊安喝彩一聲,道:“記住,力永遠是相互,腰馬合一,力沉於足,大地也會回力於你,兩者相互為根。所以站樁,要一落一提,兩相對立,一陰一陽。提就是樁功中的提頂。落是向下,提是向上,上是什麼?頭頂百會穴,有形之身的最上端。正是這一點可使我們與天相合,與天相通。站樁的最高境界是天地人合一。”

    陳瑜欷歔一聲,這就是大派底蘊,一名外門弟子都能侃侃而談說出樁功真意來,這番言辭,自己也不會。

    “楊師兄廣博,師弟受教。”唐枝虎言語諔?

    “好說。”

    楊安道:“我來示範峨眉四象樁,諸位師弟、師妹如法炮製。”

    “沉肩圓臂,雙腿蹲平,頭正頸懸,腰向後撐。雙手腕扣,掌心相對,鼻呼鼻吸,自然均勻。”

    陳瑜身形一沉,平松而落,四象樁紮根於地。

    唐枝虎穩穩落樁。

    楊安言傳身教,再看兩人,心道陳瑜、唐枝虎底子紮實,迅速領悟要義,樁功落地神形兼備,另外幾名師弟師妹亦不差,我得打十二分精神,真要糟蹋良才,內心難安。

    楊安思緒回唬瑏砘刈邉樱不得要領之人樁姿。

    自玉如意所散發入肌浸骨的涼意蔓延開來,陳瑜迅速澄澈心神,一呼一吸,如今頗有些規模的內氣自丹田暖將上來,沿經脈遊走迴圈,進入物我兩忘境界。

    唐枝虎餘光掃視陳瑜,頗為驚訝,不久之後,他亦變得體整如鑄、肌肉如一,迅速進入狀態。

    ……

    日影西移,有弟子開始雙腿打顫,緊接著身子抖如篩糠。

    “師兄,我堅持不住了。”

    “師兄,我也是。”有女弟子嬌滴滴開口說來。

    楊安看了眼身形紋絲不動的陳瑜、唐枝虎,沉聲道:“練功貴在堅持,日積月累,才能成就非凡。莫要說堅持不住,須自我勉勵,還能堅持一會。”

    “噗通。”女弟子身子一晃,栽倒在地上,原本苦苦支撐的數人頓然洩氣,歪坐地上,一動不動。

    楊安厲聲:“起身活動筋肌,塗抹藥膏,如若不然肌肉酸脹,無力為續。”

    幾名弟子不敢違背,起身按照楊安指點,領取藥膏塗抹,揉捏拍打腰腿,舒筋活絡,目光看向陳瑜、唐枝虎時面帶羨慕。

    ……

    陳瑜感覺周身經絡開始酸澀麻滯時,意識從入定脫離出來,餘光橫掃,發覺竟只有自己還維持著樁姿,唐枝虎在一邊活動筋骨。

    “呼……”

    陳瑜緩緩吐氣,“楊師兄,我到了極限。”

    “師弟歇息一會。我回頭講解劍法基本功。師弟樁功紮實,想來基礎不弱,定上手極快。”

    “多謝師兄關照。”

    陳瑜收樁攻舒筋活絡,走到場邊拿了茶壺、瓷碗,挨著倒茶,“諸位師兄、師姐喝茶解渴。”

    唐枝虎微愣一下,忙笑著招呼:“多謝陳師弟,師弟師妹喝茶,莫要拂了美意。”

    “陳師弟有心。”有女弟子嬌滴滴答謝。

    陳瑜端瓷碗到楊安身側,“日頭炎熱,師兄喝茶。”

    “多謝師弟。”

    “師兄莫要客氣。”

    陳瑜將瓷碗遞給楊安,回到場外,自己倒茶水一碗,咕咚咕咚喝了個乾淨。

    楊安走來,將一盒膏藥遞給陳瑜,“有緩解肌肉痠痛、關節不適,疏通經絡、散瘀消腫的作用。”

    “好嘞,多謝師兄。”

    楊安此舉並非是額外關照陳瑜,而是他最後收樁功,其他弟子早領了藥膏塗抹手腳。不過他主動送過來,也足見心意。

    陳瑜難免又想到滅絕說辭,習武之人,內,氣沉丹田磨練;外,以藥膏舒經活絡,活血壯骨。雙管齊下,效果倍蓰,這又是背靠門派的好處。

    陳瑜塗抹膏藥,歇息一刻時左右,楊安召集眾人,開始講解峨眉劍法當中的端劍、刺劍、撩劍、劈劍、點劍、斬劍、掛劍、穿劍、雲劍、截劍、絞劍等基本功,這些講解完畢,楊安手腕一抖內旋,木劍滴溜溜旋出個碩大劍花。

    “這是裡挽花”

    “此乃外挽花”

    “翻腕轉腰為背身挽花。莫要輕看這些基礎動作,挽好了便是‘劍花秋蓮光出匣,劍氣凌雲開天闕。’行走江湖,突遭暗器四面襲來,靠的就是內外、背身挽花來擊落暗器保命。”

    “知道了,楊師兄。”

    眾人齊齊回應。

    練劍比站樁有趣味,尤是對女弟子而言,一時間眾人持劍,刺、撩、劈、點,風聲嚯嚯,只是到了挽劍花時,不得要領又沒有基礎的弟子時常被木劍打身,啊呀聲不斷。

    有些劍術基礎的弟子心不在焉,一門心思想著及早接觸峨眉正宗劍法。

    陳瑜一絲不苟,挽劍花時,手腕一旋,便好似千百劍鋒在一瞬間做了不可思的排序,灰光流燦,如真似幻,迎來楊安、女弟子的叫好聲。

    視野拉高,身處華嚴頂的滅絕看著陳瑜,面有讚許之色,“分明已有不錯底子,依舊按部就班苦練,不驕不躁,很好。”

    陳瑜在峨眉派正式練武的半日便在站樁、基礎劍法練習的迴圈交替節奏中度過。

    第10章 老樹逢新春,細枝抽嫩芽

    晚雲收,夕陽掛。

    陳瑜晚膳之後,端坐在院內柿子樹下,依照滅絕師太傳授的峨眉吐納功法修煉。

    玉如意冰涼之意使得他無需費勁排空雜念便能沉浸下心神,早就頗有規模的內氣隨著氣血流轉全身,發出如清泉潺潺的細微聲響並隨著血液的流動,走向四肢百骸,滋潤寸筋寸肌。

    約莫數百息後,血液流動洶湧起來,漸有如大河奔騰不休的澎湃意味,一縷細微但暖洋洋的熱力好似從骨頭縫隙冒出那般,竄入經脈。

    又一縷內氣誕生。

    氣為血之帥,血為氣之母。氣行則血行,氣滯則血瘀。氣能生血、行血、攝血。血能養氣、載氣。兩者相互依存、相互作用。

    峨眉功法的博大精深之處就在於只要尋到氣感,就能迅速拿捏氣血,且氣血執行,反哺筋肉,強壯身體,養出勁力。

    陳瑜不斷吐故納新,半個更次後,他將修行出來,遊走經脈的一縷縷內氣納入丹田,再以吐納之法將熱烘烘的內氣咧炼矫}絡穴尾閭,然後從尾閭升至夾脊、雙關、天柱、玉枕四穴,最後升到頂心的泥丸宮,稍停片刻,舌抵上顎,內息下降,自神庭到鵲橋、重樓,一路執行,緩緩降至丹田。

    內氣周天迴圈,陳瑜面色紅潤,神光燦然,神采奕奕,哪有尋常弟子苦練半日後的身心疲憊。他起身正要練九宮樁,忽聽有腳步聲自遠而近。

    “陳師弟,可曾歇息?”

    “早著呢,楊師兄。”

    陳瑜快步穿過庭院開門,“師兄請進。”

    “好。”

    兩人入院,陳瑜提壺倒茶,楊安小啜一口,自懷中拿出個方盒。

    “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師弟白日練功,行事細節可見真章。”楊安感慨一聲,“師弟非池中物,戒驕戒躁,莫要辜負這天賦,希望有朝一日能入內門成為掌門親傳。我帶師弟學藝一場,真要成真,定淚溼青衫。”

    “楊師兄厚德載物,更應成為掌門親傳才對。”

    “欸!”楊安欷歔,“江湖混亂,俗世洪流,站得住腳已經千辛萬苦,想出人頭地比登天還難,如今能在峨眉有立錐之地,足矣。師弟勤學,這盒舒筋活血的膏藥能用得著。”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師兄也莫要放棄希望。家父時常教導於我,說人要逆流而上,心存志氣,哪怕滿路風霜,也總有豔陽高照的一天。”

    楊安都已經是三十而立的年紀,倘若旁人說來,定覺是嘲諷。可陳瑜言辭諔凵衩鞒海诳磳Ψ叫佬老驑s的精氣神,楊安忽覺枯竭乾枯的心又被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