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冰火島上龍獅會
“殷師兄,紀師姐才解脫出來。”
陳瑜這話像是一滴水珠落在了靜謐的水面,掀起層層漣漪,如瘋魔般的殷梨亭逐漸安靜下來,空洞的眼神有了聚焦。
陳瑜鬆手,翻身坐在地上。
夕暮的澄藍蒼穹中閃輝著眩目的金黃,天空深邃,幾許雲絮飄浮,陳瑜的視線內,眸光逐漸有了焦點的殷梨亭看起來是那般的蒼老憔悴。
無邊落木蕭蕭下,紀曉芙身形從漫天黃葉穿掠而來,落在佛掌巖,她面色蒼白,如同一件透明易碎的瓷器。
“殷六俠。”
殷梨亭一躍而起,身子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他撲過去時,雨後落在枯草的水珠迸濺飛射,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清晰痕跡。
殷梨亭速度快如火石,出手又是那般的出乎預料,他一把抓住紀曉芙雙手:“曉芙妹子,莫怕,往後我護著你。”
紀曉芙看著殷梨亭那濃密黑髮中翻出來的縷縷白絲,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殷六俠,我對不住你。”
殷梨亭緊隨著跪地,“曉芙妹子,我會殺楊逍替你報仇,孩兒叫什麼,我定視如己出。”
“我何等何能。”
“曉芙妹子,你答應我啊。”
紀曉芙拼命搖頭。
“我這就帶著妹子去求師太、大哥。”殷梨亭騰地起身,他本攥住紀曉芙手,這一起身,卻是將紀曉芙拽倒在地。
“妹子。”殷梨亭又要蹲身去攙扶紀曉芙,忽視野開始倒旋,天昏地暗的感覺襲來,陳瑜擊暈對方,輕輕攙扶住,將其放倒在地上。
“師姐見諒。”陳瑜歉意地說道。
紀曉芙理智不失,“我又怎會責怪師弟。”
“我陪著殷師兄,師姐先回。”
“有勞師弟。”
“師姐莫要客氣。”
紀曉芙起身整理衣裙,待要走出時,幾道人影兔起鶻落而來,卻是貝鍍x、蘇夢清、趙靈珠等。
“幾位師姐帶紀師姐先回。”
貝鍍x上前一步,拉了紀曉芙,她為人心善,欲語淚先流,蘇夢清走過來,輕輕抱了一下,“走吧師姐,有師弟在,儘可安心。”
“嗯。”紀曉芙回望一眼殷梨亭,轉身走去,殘陽如血,漸漸隱沉,黑暗襲來。
……
皎潔的月亮灑下柔和的銀灰,驅散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殷梨亭醒來就看到身邊噼噼啪啪燃燒著的篝火及其酒罈,他嚎啕大哭,身子都在打顫,陳瑜兩世為人,從未見過一個男子竟能痛哭成這個樣子。
他也不勸對方,任由肆意的宣洩。
激烈的情緒不可能持續太久,殷梨亭一把抓起酒罈,掀去封貼,喝酒、痛哭,痛哭、喝酒,一罈酒盡,伸手再去抓另外一罈,手腕卻是被陳瑜抓住。
兩人的目光無聲碰撞在一起,殷梨亭目光中蘊著強烈的苦楚,但聲音已經理智起來:“曉芙妹子還好吧?”
“嗯。”
“多謝陳師弟照顧曉芙妹子。”殷梨亭又開始無聲地哭,但這次卻沒有眼淚。
陳瑜開啟酒罈,提壇大口飲酒,遂說道:“紀師姐的孩子叫不悔,莫問來處,不悔來世,無愧前程,這些年來,師姐將不悔寄養在瀘州,提心吊膽,不知如何面對峨眉,師父傳我衣缽後,師姐數次對戰五毒教,捨生忘死,現在才明白過來那是在以死託孤。在常春谷時,紀莊主提及婚事,師姐這才道出原委。”
“我可憐的曉芙妹子。”
“所幸師父寬懷,不悔也聰明伶俐,為母則剛,師姐帶著不悔到了峨眉。”
殷梨亭捶胸頓足,“是我粗心,當年五哥……”
陳瑜不打斷對方,讓殷梨亭在回憶中就那麼停留著。
“當年師父百年壽誕,妹子到武當山,那時候她內心早就遍體鱗傷,可恨我不曾察覺。”
“所以給師姐一段時間,殷師兄也需要些時日冷靜思索。”
“六哥,我……我實在對你不住,一切你要看開些。我……我只有來生圖報。”紀曉芙當年在武當山上的話語橫跨光陰,如一把劍刺了過來,戳進殷梨亭內心。
佛掌巖下方山谷溪水潺潺,蒼穹雲捲雲舒。
殷梨亭抬頭看著星空,他痛苦、遺憾的沉默許久,緩緩道:“陳師弟說的對。”
他又堅決說來:“我會等曉芙妹子。不,定會來找紀曉妹子,等回武當,苦修武功,取楊逍首級替妹子報仇。”
“峨眉會照顧好師姐。”
“多謝陳師弟。”
“殷師兄莫要客氣。”
“我筆墨一封,有勞師交給紀曉芙妹子。”
“好。”
陳瑜起身,拉著殷梨亭起來,兩人走向柿子滿枝頭的院落。
……
時值深秋,葉落近半。
咯吱咯吱的枯草折斷聲從陳瑜腳下響起,所過之處,地面霜印清晰。
“陳師兄來了。”
洗劍坪這邊早就是熱火朝天的景象,蘇夢清、楊安、唐枝虎等人帶著外門師弟師妹練功。
紀不悔也在,和近期入峨眉門牆的弟子在站樁,因為宋遠橋上山的原因,新入門的弟子擇日到金頂大殿燒香叩拜風陵師太、郭襄。
陳瑜神情溫和,逐一回應。
風穿過林間,天邊顯出微微的魚肚白,陳瑜到紀曉芙這邊時,看見的是憔悴蒼白的臉面。
“師弟。”
“殷師兄昨晚留書信一封后離去。”
紀曉芙愣了下,點了點頭。
陳瑜將殷梨亭親筆書信遞給紀曉芙,安慰道:“人身在世,有多少事情可隨心所欲,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會苦、愛別離苦,但人身在世,僅此一遭,又有什麼事情可以化解不開,遵循心意,不卑不亢,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多謝師弟。”
陳瑜點頭,轉身離去。
風颯颯漫過洗劍坪,紀曉芙行至林間,霜露如眸,無聲凝望,她拆開書信,逐字逐句閱讀,等到了最後一句,長久停留。
“身當磐石,心作蒲葦。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
紀曉芙癱靠在樹上,世情波濤洶湧,在她身上翻滾洶湧,豆大的淚珠順著面頰的一抹蒼白滾落在地化入塵。
……
殷梨亭前夜留書信給陳瑜,遂找宋遠橋,告知一聲,悄然下山,陳瑜將信函轉交給紀曉芙,一路走向慈雲庵。
日頭升起來時,朝霞像是風吹著的紅色花瓣撒過天際,陳瑜推門進入。
“師父。”
“瑜兒來了。”
“嗯,殷師兄昨晚下山。”
“宋大俠早間已經告知為師,曉芙怎樣?”
“師姐比我等預料的堅強。”
“她性格素來堅強,所以發生此等事情,為師也不曾看出來,唉!瑜兒過來看武當九陽功。”
“好嘞。”
陳瑜上前,雙手接過滅絕遞過來的九陽功法,翻開頁面。
“虛實須分清楚,一處有一處虛實,處處總此一虛實。氣須鼓盪,神宜內斂,無使有缺陷處,無使有凹凸處,無使有斷續處……”
這是真經文字,陳瑜再看,下方有蠅頭小字註解。
“上下相隨,勁自跟起,行於腿,達於腰,由脊而膊,而行於手指,周身一氣……”
陳瑜如今在太極拳的造詣頗有境界,他看這文字,頗合太極八法之道,他出神想來,原來張三丰的太極拳亦借鑑了《九陽真經》要義。
陳瑜再看,但見每行原文下方,都有感悟講解。
滅絕欷歔一聲,“和真人比較,為師格局確實小了,真人拿峨眉九陽功,不過是替張無忌治療寒毒,卻是將武當武學根基送給峨眉。”
“張真人應是勘破了一得一失,一榮一枯,人生百態,天道迴圈的這真諦。”
“瑜兒言之有理。”滅絕神情又明媚起來,“瑜兒才情過人,為師近期修行《易筋鍛骨篇》,這功法上三段修行的是精氣神,也就是道家所言煉神還虛,以你年紀閱歷,暫不適合練習,等突破換血第七段,可注重修行九陽神功。”
陳瑜沒必要言自己早就破了此境。
“多謝師父教導。”
“宋大俠今日下山趕回武當,為師相送,瑜兒記熟武當九陽功之後便帶夢清到灌州。”
“嗯。”
滅絕言落,徑直離去,陳瑜端坐在院內老樹下,逐頁閱讀,半個時辰後,悉數記憶,他將武當九陽功放回滅絕功房,直奔洗劍坪。
時過隅中,兩騎颯踏。
陳瑜、蘇夢清策馬揚鞭趕赴數百里外的灌州。
……
峨眉山漸漸迎來了冬季,萬里之遙,驚濤之上有海船劈波斬浪。
“婆婆,這島嶼真奇怪。”
大船逐漸靠近向海島,但見尖石嶙峋的山峰奇形怪樣,高山處玄冰白雪,甚是獨特。
金花婆婆心道,但願老天庇佑,能尋到謝遜,再要一無所獲,便要回航,將近兩年不曾得見昭兒,也不知道現今如何。
金花婆婆如此想來,道:“阿離看著白龜壽。”
“知道了。”
海船繼續航行,不久之後,放下一艘小船,金花婆婆點了白龜壽穴道,跳上小船,獨自划船上岸。
金花婆婆上島,一路前行,只見平野上極目青綠,蒼松翠柏,高大異常,更有諸般奇花異樹,皆為中土所無,饒是她見多識廣,也不由得暗自稱奇。
“踏……”
細微近乎不可聽聞的落腳聲陡然從金花婆婆側後響起,她驀地回頭,一道魁梧的身形遮蔽了落下來的天光,匹練般的刀光如暴漲的潮水席捲而來。
伴隨著刀光放大的還有滿頭黃髮,散披肩頭,身穿獸皮的野人。
金花婆婆身形飛舞,好似有形無質的魂影,幽忽詭異的旋掠出刀光,縱身躍上一棵大樹,她放眼看向野人,似曾相識的熟悉感覺撲面。
吼……
野人低吼如雷,腳步在地上踩蹬之間,身形便被磅礴的發力彈射到樹下,刀光閃爍一瞬,大樹轟然折斷,金花婆婆飄掠數丈,輕盈迴旋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