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有耳聞。”黃衫女吐語如珠,清脆悅耳。
“五毒教投靠了唐家。”
“竟有此事?”
“嗯,在峨眉城郊搭救過一名出身唐家的前輩,自他口中得獲悉的訊息。”
“目的呢?”
“唐家門楣不振,江河日下是原因之一,再則就是前朝邵雍一首《梅花詩》,預言韃子王朝百年國撸缃窀鞯亓x軍四起,唐家順勢而為。蓮真珈則在掌管江南佛教庶務時期,連盜皇陵在內數百墓,令人切齒,群起而攻,韃子朝廷卸磨殺驢,蓮真珈隱身於野,暗中投靠唐家,唐家暗箱操作,在衡山派、崆峒派、峨眉派等部署眼線,崆峒派唐文亮系唐家外門弟子,在夾江重傷關能,欲奪掌門之位。”
“你此行是到崆峒派?”
“沒錯。”陳瑜點頭,“恰巧路過終南山,早間遇番僧一夥,尾隨前來。”
“險遭番僧算計。”黃衫女衣袖輕拂,掀開前方竹枝,兩人穿過紛飛雪絨花時皆白了頭。
“怎回事?”陳瑜問。
“說來無妨,番僧一夥登門,重提舊事,言古墓和大輪寺有約,陣法相鬥。”黃衫女略有惱怒神情,“這些個番僧修為雖不俗,但倒也不懼,豈知竟會奇詭內力連體功法。一著不慎。”
“說陣法相鬥,定是詐你,人心難保不懷毒,謹慎能捕千秋蟬。’
“可不是,吃一塹長一智,再要遭遇番僧,徑直取了人頭。”
“這些番僧是藏地輪大輪寺弟子,師從即將入大都擔任韃子國師的孔雀明王,難保對方不會捲土再來。”
“莫要擔心,有備則無患。”
“嗯,對了,可知姑蘇慕容氏。”
“不曾。”
“唐家和姑蘇慕容氏聯姻,慕容家慕容連城以面目覆臉,惟妙惟肖。”
“應和蓮真珈有關。”
“這話怎說?”
“還要和峨眉派也頗有些淵源的桃花島說起,蓮真珈曾要盜竊桃花島藥師墓,古墓恰巧得知訊息,趕過去援手,雙方交手一場,雖擊退蓮真珈,卻也丟失程島主所製面具及易容法門。”
陳瑜不好刨根問底,推算時間,應是古墓上一輩的事情,程島主便是程英。
“難怪當初在湖南常春谷遇你。”
“有些仇怨,總要清算。”
“是呀,江湖就是這樣,提劍跨騎揮鬼雨,白骨如山鳥驚飛。”
“江湖是戈矛縱橫,刀光劍影,但也有落霞孤鶩,平沙落雁。”
“欲要歲月靜好,先須快意恩仇。”
“江湖路險,君多保重。”
“多謝。”陳瑜拱手,“就此別過。”
黃衫女螓首如過風柳梢,輕輕頷點。
陳瑜身形如游龍,沒入一山風雪。
前行間忽有琴音如冰鱗潛躍,似飛花點翠,自終南山傾斜而來。
陳瑜一聲長嘯,豪情滿懷,竟惹寂寥。
那古墓外的風雪中,黃衫女指按琴絃,琴聲倏然一轉,如鳳凰于飛,翽翽其羽。
寒風蕭蕭,北雪飄飄。
嘯聲隱於風雪,琴音也戛然停止。
……
正逢隆冬,鵝毛大雪覆蓋了平涼城,將一波一波來往西域的商客、鏢隊驅趕到平涼城郊老字號“龍門客棧”
平涼屬陝西行中書省,是直通西域商道重鎮,周邊馬匪活躍,明教各旗時有出沒,入城盤查嚴格。
城郊“龍門客棧”便成了攜器在身的商客鏢隊下榻棲身的首選。
空氣裡面瀰漫著腥羶味兒,客棧大堂靠近門口的幾張飯桌四周坐了十多名大漢,客棧外寒風如虎吼,篝火噼噼啪啪燃在風雪當中,裹著破爛棉业哪_伕、挑夫一邊烤火,眼神時不時瞭望著投宿客棧的商客隊伍,期待著能有挑貨、推車的活計,賺幾個銅錢養家餬口。
堂內卻是熱氣騰騰,厚厚沾著油汙的門簾御風雪在外,吃食的壯漢當中竟還有人開懷暢飲,虯結的肌肉每逢舉碗時一抖一顫。
陳瑜從樓上下來,端坐在角落,點了一壺烈酒、羊肉湯、驢肉火燒。此時的他不曾身著周芷若所縫製狐氅,破舊的羊皮夜恚嫔烖S,頜下長鬚,不修邊幅的模樣倘若叫周芷若、蘇夢清等人瞧見,定難以辨認。
龍門客棧距離崆峒派不到百里,陳瑜下榻此處,暗中打探,確定自己是先於關能抵達,且自時不時一波波進入,吃食過後匆匆離去的江湖漢子行跡觀察,龍門客棧當屬崆峒派產業,而那些行跡匆忙的漢子都是自各地趕來的崆峒派弟子。
陳瑜由此推斷,唐文亮早就抵達崆峒派,召開掌門大會,以防不測,安排人手截殺關能。
“爺,您的酒肉。”
夥計將食盤當中的驢肉火燒、羊肉湯、烈酒逐一擺桌,陳瑜答謝一聲,拿了火燒唇齒一合,濃郁的醬驢肉香味頓時在舌尖蔓延開來。
他倒酒一碗,火燥的酒辣瞬間燒開。
“舒坦!”
陳瑜大口吃肉,滿碗喝酒。
大堂內食客打諢插科,忽簾子掀起,大風一灌,雪龍捲入,在空氣中激出氤氳白霧。
陳瑜看去,只見來人身高七尺有餘,端正臉面稜角分明,身著青衣,背掛披風,一頭墨髮僅用青繩草草束起,幾縷碎髮垂在額前。
“好一個滄桑大漢。”陳瑜喝彩一聲,視線落在漢子手中以囊布套了槍頭的暗紅色大槍,微微一愣,嘴角頓時有笑意。
唐百石。
猜測沒錯,老爺子果真來了平涼,那臉面是做了易容裝扮。
唐百石先向夥計可有客房,伙伕答覆有通鋪,老爺子毫不介意,要了通鋪,再點酒菜,吃食果腹,一邊洗耳恭聽大堂內眾人交談。
距此間不足百里就是崆峒派,倘若立了掌門,正是茶前飯後津津樂道的話題,再適合不過一邊喝酒一邊訊息蒐集。
這就是老江湖智慧。
唐百石聆聽半晌便沒了興趣,食客說著魔教舉事,屠龍刀出世,峨眉派鑑刀,唯獨沒有崆峒派任何訊息,料來唐文亮還不曾掌管崆峒,成為掌門。
陳瑜不著急和唐百石相見,自顧自喝酒吃肉,客棧外忽有驢子聲傳來,緊接著門簾揚起,一老兒鑽了進來。
但見老兒相貌瘦小伶仃,顴骨高削,雙目深陷,眸子卻明亮如珠,長鬚及胸。
老兒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三步並兩步到了陳瑜桌位,拉板凳落座。
“小二,來一份和這一模一樣的。”
“好嘞,客官您稍候。”
“速上酒菜,老兒飢腸轆轆。”老兒催促一聲,身形一揚,蹲在板凳,看著陳瑜道:“小子自哪兒來,打哪兒去?”
“從陝西來,老丈喝酒,去哪兒?”
陳瑜提壺倒酒,轉移話題,老丈盤坐在板凳,噗嗤一笑,“你小子倒是有善心,但看似愈有善心的人,愈喜歡騙人。老兒尋徒弟。”
“原是如此。”
老丈端酒杯一飲而盡,吐了吐舌頭。
“好辣。”
老丈相貌滑稽,有大漢存心看熱鬧,“老頭,喝我這酒。”
唰!
老丈飄忽如幽,自來來往往夥計、食客、桌椅間扭來扭去,化作一道疾影落在大漢身側。
漢子大驚,本能拔刀。
老兒大叫好玩,左手幻影般在漢子右肘曲池穴點了一下,順勢一推,長刀入鞘,老兒右手抹過刀鞘,舉杯暢飲。
那漢子倒縱而出,伸手拔刀,然任憑如何用力,無法拔刀分毫。
陳瑜瞳孔微縮,這份指力,不差苦練過“彈指神通”的自己,這老丈是何人?
唰,客棧簾子再度被掀去。
確切而言,是被頂起。
客棧外負責照料騾馬的夥計一步一步退了進來。
陳瑜目光偏移,進入眼簾的是崆峒派關能。
第180章 雖萬千人吾往矣
大堂陡然安靜下來的氣氛使得陳瑜感覺如處墳場。
夥計一步一步後退。
關能一步一步前行。
“師……太師叔。”夥計喉結滾動,艱難地吐出如是稱呼。
龍門客棧是崆峒派產業,這是陳瑜早就查探出來的事情,所以客棧上到掌櫃,下至夥計,都是崆峒派弟子。
“唐文亮何時回山?”
“我,我……。”
“我來說。”
掌櫃挑簾,從後堂走了進來,沾了面的手在衣襟擦抹兩下,立在距離陳瑜不遠的走廊。
“說。”
“數日前。”
“山門如何?”
掌櫃隨手從櫃檯拿起個漆黑算盤,手指撥珠如算賬,“崆峒派這十來年,內外門弟子增長倍蓰,商行、鏢局、拳館、酒樓遍佈大江南北,唯缺得力門首。這十年來,武當折損了張五俠。少林寺受謝遜之事困擾,難有安寧。崑崙又被魔教壓制。峨眉師太武功絕倫,但獨木難支。華山派白垣被魔教所害,鮮于掌門孤掌難鳴,這正是崆峒派十年磨一劍,和武當、少林並駕齊驅的千載難逢機會。”
掌櫃嘆氣,“可惜事與願違,師叔不曾執掌崆峒趁勢而起,亦讓幾位師叔、師父龍困湠熓迤鋵嵅辉撛賮砥經觥!?
“好玩,好玩,兀那大漢,你確實很無用啊。”老丈忽搖頭晃腦說道。
“是崆峒派容不下你等野心。”關能平靜開口。
“事到如今,多說無益。”掌櫃就是唐文亮弟子,他一聲言落,關能身側桌位一大漢忽身子猛地拔起。
關能右手電光火般探出,扣了對方頸脖,將頭顱按向桌面。
轟一聲,那漢子頭顱嵌到了桌面當中,湯水、碗碟震入空中。
“殺!”掌櫃開口。
“關爺,多有得罪。”有間隔丈遠的大漢自板凳拔地而起,刀光唰地綻開,力劈華山當頭落下。
關能右腳蹴踢,身前板凳忽地飛起,在漢子胸口炸開。
“吃我一拳。”一名漢子身形兇獸般撲近,關能七傷拳搗出。
兩人交手的聲音轟一聲,如雷巨響,漢子倒飛而出,砸破身後的牆壁,轟地落在冷凍如石的地面,頓時馬嘶驢叫,混亂一片。
嗆啷的拔刀聲響成一片,三名漢子躍上木桌,待要撲向關能時,唐百石身形帶著木凳忽地飛旋,起腳踢在桌沿。
那木桌連帶上面漢子轟隆隆地翻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