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王大路刚倒了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赶紧扭过头拿手背挡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笑出声。
易学习端着茶杯,嘴角抽了抽,赶忙把脸绷住。
李达康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孙连城,牙根咬得咯吱响,心里头那股火腾地一下就蹿上来了。
小人得志!
李达康在心里头骂了一句。
这个孙连城,还在记恨当年的事!当年在光明区,他骂孙连城是“宇宙区长”,
说他孙连城懒政、怠政、不思进取,整天拿着望远镜看星星,能看到GDP吗?
这话后来不知道被谁捅出去了,
“宇宙区长”四个字传遍了整个汉东官场,成了多少人酒桌上的笑料。
那时候他孙连城一个区长,他骂也就骂了。
可现在呢?此一时彼一时。
他李达康下台了,赋闲了,孙连城倒是回来了,坐了京州市委书记,进了汉东省委常委。
这才几年的工夫?这小子就把当年的话一句一句原封不动地给他还回来了,
还变本加厉的要给他送望远镜,要送他去少年宫。
多大的仇啊!
李达康气得胸口起伏,盯着孙连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孙连城,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我怎么阴阳怪气了?”
孙连城一脸无辜,摊了摊手,
“我这是关心老同志的业余文化生活。
你看你,退休了,组织上让你安享晚年,你总得有点精神寄托不是。
下下棋,钓钓鱼,看看星星,多好。
总比你一天到晚惦记着这个项目、那个摊子强是不是?都下台了,还操那么多心,累不累?”
“我操不操心,关你什么事?”李达康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哟,还挺硬气。”
孙连城乐了
“行了行了。”
易学习一看这俩人三句话没说完又要呛起来,赶紧把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出声打圆场,
“我说你们俩今天是干什么来的?孙书记,你坐下,达康,你也消消气。”
他看着孙连城,语带无奈:
“孙书记,咱们今天没有上下级,就是朋友,今天是来说光明峰项目的事的,不是来翻旧账的。
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当年在台上没吵够?下台了还吵啊?”
“我没吵。”
孙连城把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
“我这不是跟老李联络联络感情嘛,老战友了,开个玩笑。
老李,你开不起玩笑?”
李达康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搭理他。
“谁跟你开玩笑。”
他闷闷地说了一句。
就在这时候,厨房的门开了,毛娅系着围裙端着最后一个菜出来了。
“菜齐了菜齐了,都别坐着了,上桌上桌。”
毛娅把手里的一大盆炖菜往餐桌上一搁,解着围裙招呼众人,
她说话嗓门洪亮,带着一股爽利劲儿,
“我掐着点做的,再不吃鱼该凉了。”
孙连城站起身,笑呵呵地跟毛娅打招呼:“毛娅同志,我来蹭饭了,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孙书记你能来,那是给我们家老易面子。”
毛娅摆摆手,上下打量他一眼,“孙书记,我可在电视上见过你,你比电视上精神。
就是瘦了,当书记的,费脑子,可得多吃点。”
“毛娅同志你这话说的,我这身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孙连城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都别站着了,都坐。”易学习招呼众人入座。
几个人这才往餐桌边走。
王大路手脚麻利,帮着把茶几上的花生、酒瓶、酒杯往餐桌上挪。
李达康走在最后,经过孙连城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斜了他一眼,
压低声音说了句:“望远镜你自己留着。”
孙连城憋着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那可太遗憾了。少年宫辅导员那活儿多适合你。”
李达康不理他,黑着脸坐到了餐桌旁。
餐桌不大,四个人坐正好。
菜摆了一桌子,四凉四热,一个汤,都是家常菜,量给得足,满满当当。
那盆炖菜是小鸡炖蘑菇热气腾腾的,旁边一条红烧鱼,一盘酱牛肉,一盘炒鸡蛋,
还有花生米、拍黄瓜、凉拌木耳。
王大路带来的酒已经开了,是大路集团自己酒厂出的,瓶子不花哨,酒色清亮。
“都别客气,动筷子。”
毛娅给四个人面前的杯子一一斟上酒,
又看了看孙连城,“孙书记,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家常便饭,你别嫌弃。”
“毛娅同志这话就见外了。”孙连城拿起筷子,
“现在的人,谁还缺馆子那顿饭?馆子的菜油大味重,哪有家里做的舒坦。”
“这话我爱听。”
毛娅笑了,给易学习使了个眼色,
“你陪着客人好好喝,我去厨房把灶台收拾了,再给你们切点水果。”
“嫂子你别忙活了,一块儿坐呗。”王大路说。
“我不坐了,你们老爷们儿说话,我一个老娘们儿跟着掺和什么。”
毛娅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了一句,
“老易,孙书记血压高,你别光顾着劝酒,让他少喝点。”
“知道了知道了。”易学习应着。
毛娅这才转身进了厨房,顺手把厨房门带上了。
餐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四个人,八只眼睛,杯里有酒,桌上有菜。
王大路端着酒,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急着开口。
易学习也端着杯子慢慢地呷。
李达康更是低头夹菜,一副“我就是来吃饭的”模样。
孙连城也不着急,他先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嚼了一下,点了点头,
又喝了口酒,砸摸砸摸嘴,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
“老易。”
孙连城放下筷子,“饭我也吃上了,酒我也喝上了。
你说,今天这顿饭,具体是个什么章程?我上午听你在球场上说了一半,话没说透。
你这又是纪委书记做东,又是亲自下场约人,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扫了王大路和李达康一眼:“你把人都凑齐了,总不能就为了让我吃嫂子这顿小鸡炖蘑菇吧?
有什么话,趁着酒还没喝多趁早说。”
易学习看了王大路一眼。
“这个事儿,开头还是让大路来说吧。”易学习说,
“他是当事人,我跟达康就是个牵线搭桥的。”
王大路闻言,把手里的酒杯放下,坐直了身子,
脸上的那点随和笑意收了收,换上了正经谈事的神色。
“孙书记,那我就直说了。”
王大路开口,语气不卑不亢,
“是这么个事儿,我今天托易书记、托达康把您请出来,
主要是想跟您汇报汇报,我们大路集团在光明峰项目上的一点想法。”
“你说。”孙连城端着酒杯,不紧不慢。
“我们大路集团,说起来跟光明峰这个项目是有点渊源的。”
王大路斟酌着词句,“当年光明峰刚立项的时候我就关注过。
那几年,集团手里有几个闲钱,也在到处找项目。
光明峰那么大的盘子,省里市里的头号工程,说实话,我动过心。
做实业的,谁不想在这种大项目里头占一份?”
孙连城听着,没插话。
“可是那时候,”
王大路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苦笑,
“光明峰的招商、招投标,是丁义珍在主持。
那里面的名堂,孙书记您应该比我清楚。
围标、串标、暗箱操作,谁的关系硬,谁的礼重,谁就能拿地、拿工程。
明面上挂着招标的牌子,私底下,谁中标、谁陪标早就定好了。”
“我是个正经做企业的,集团做到今天,靠的是账干净、人干净。”
王大路说,“我要是去蹚丁义珍那摊浑水,要么我也得跟着送礼、送钱、认干爹,
把自己洗黑了,去挣那个不干净的钱;
要么我就被人家挤出来,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我们研究了几轮,最后一咬牙,还是算了,这个项目我们不碰。”
他顿了顿:“所以光明峰火的那几年,别人挤破头往里钻,我们大路集团主动缩了。
后来的事大家都看见了,丁义珍跑了,大风厂出事了,项目烂尾了,
当初挤进去的那些老板,有一个算一个,套的套,死的死,哭都没地方哭。
如今回头看,我们当年是躲过了一劫。”
孙连城听到这儿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那现在呢?”
孙连城问,“现在你怎么又想碰了?”
“现在不一样了。”王大路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里头有光,
“孙书记,您回来主政京州。
光明峰要重启,这不是小道消息,省委常委会都上了,领导小组都要成立了,这是明摆着的大势。
更让我们这些做企业的动心的是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