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孙连城，语气郑重：“山水集团那边，您把大风厂职工那百分之四十的股权给要回来了。
这事儿，外头都传遍了。”
孙连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接话。
“孙书记。”王大路说，
“我们做企业的，判断一个地方能不能投资，看什么？
不光看政策，看优惠，看那块地值不值钱。
我们看的是这个地方的大当家讲不讲规矩，讲不讲公道，敢不敢碰硬。
山水集团攥着那百分之四十，攥了多少年，多少任领导、多少个工作组没啃下来。
您回来，三两下就让他们把股权吐出来了，还给了工人。”
“这件事，在我们企业圈里头比您开十次招商引资大会都管用。”
王大路说，“它告诉我们，京州变天了，规矩立起来了，丁义珍那一套行不通了。
所以我们集团内部开了好几次会，研究下来，
大家一致认为：光明峰重启这趟车，我们大路集团想上。”
他说完，端起酒杯，没有喝，就那么看着孙连城，等着他的答复。
孙连城没有马上接话。
他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转过脸，先看了看李达康，又看了看易学习，忽然笑了小。
“二位，”
孙连城开口，“你们俩今天这是给我唱的哪一出啊？”
李达康皱了皱眉：“什么哪一出？”
“我问问你们，”
孙连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在李达康和易学习脸上来回扫，
“王老板今天这一番话，说得是天花乱坠，什么大势，什么规矩，什么公道，
把我孙连城夸得跟朵花似的。
我就想问问，他王老板到底给了你们俩多少好处？你们俩，一个京州市原市委书记，一个京州市现纪委书记，
合起伙来给我设了这么一个局，把我诓到家里来给一个商人拉项目。”
他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瞬间绷紧了。
王大路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哎，孙书记，您这话说的……”王大路赶紧摆手。
“你先别急着解释。”
孙连城抬了抬手把他的话头按住，眼睛却还是盯着易学习和李达康，
“我先问问我们这两位。老易，你先说，你拿了王大路什么？
现金？干股？还是答应给你家孩子安排工作？”
“放屁。”易学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语气里却没有半点心虚，
“孙书记，你把我易学习当成什么人了？
我要是拿了王大路一分钱的好处，我今天敢坐在这儿请你吃饭？我自己先把我自己送进去了。”
“那可不好说。”孙连城慢悠悠地说，
“现在的勾结花样多着呢。
哪有那么多现金往来？你帮我，我帮你，神不知鬼不觉。
老易，你是京州市纪委书记，这些套路，你比我门儿清。”
“别人能玩这套，我易学习玩不了。”易学习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正色道，
“第一，王大路是我和达康二十多年的老战友，金山县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
他什么人，我什么人，彼此知根知底。
第二，今天这顿饭，我为什么做东？
我下午在球场上跟你说得明明白白，我就是要把话摊在阳光下，把规矩立在头里。
我要是真替他跑官要项目，搞利益输送，我会把你请到我家里来？我会自己坐在这儿？”
他一字一句：“我躲还来不及。”
孙连城听完，不置可否，又把目光转向李达康。
“老李，你呢？”孙连城眯着眼，
“你现在是养老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关系、老面子还在。
你今天出面的分量可不轻。
你跟我交个底，王大路许了你什么好处？是不是他的项目做成了，
给你一笔顾问费？请你当什么名誉董事长？”
李达康本来一直端着，听孙连城这么阴阳怪气地敲打，终于忍不住了，冷哼一声。
“孙连城，”
李达康抬起眼盯着他，“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哦？”孙连城挑眉，
“这话怎么讲？”
“你以为你现在坐了京州市委书记，全天下的人都得求着你？”
李达康的语气又冷又硬，还是当年那个说一不二的劲头，
“王大路的大路集团，是汉东的纳税大户，他的酒、他的食品，卖遍了半个国家，
人家的生意不靠京州这一个项目活。
他今天来是想做事，不是来求你赏饭吃。
你手里那点权在他眼里没你想的那么金贵。”
“至于我？”
李达康指了指自己，“我李达康都下台了，无官一身轻，我图什么顾问费？我图什么好处？
你少拿你那套弯弯绕，去揣度所有人。”
这几句话说得硬邦邦的，王大路在旁边听得直摆手，生怕两个人呛起来。
“孙书记，孙书记，您误会了，真是误会了。”
王大路赶忙插话，“二位书记也别为我拌嘴。是我没把话说清楚，是我没把话说清楚。”
孙连城看着他：“那你说，把话说清楚。”
王大路深吸了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把今天真正想说的话，给抛了出来。
“孙书记，我刚才说，我们集团想上光明峰这趟车，这话不假。
但我们想上的不是您想的那种上法。”
王大路说，“我们不是来要工程的，也不是来要地的。
工程、地块那都是后话，将来重启了，公开招投标，
我们凭自己的本事去投，中了是我们的造化，中不了，我们认。”
“那你们想要什么？”孙连城问。
王大路：“我们想买股权。”
“什么股权？”
“大风厂职工手里那百分之四十的股权。”
这话一出口，孙连城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地把酒杯放回桌上，身子往后靠了靠，眯起眼睛看着王大路。
“你等等。”
孙连城说，“我没听错吧？你要买的是大风厂工人手里的股权？”
“对。”王大路点头。
“这事儿你问我干什么？”
孙连城的眉头皱了起来，一脸的莫名其妙，
“大风厂的职工股权，那是持股会的，是工人自己的。
你王老板想买，你去找大风厂的工会主席郑西坡啊，你去找持股会，去找工人代表谈啊。
价钱合适，人家愿意卖，你情我愿的事。你跑到我这儿来问算怎么回事？”
“我要是能直接谈成，我也就不来麻烦您了。”
王大路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头满是无奈。
“什么意思？”
“我们找过郑西坡了。”王大路说，
“不光找过，前前后后找了三回。
我亲自去的，带着我们集团的法务和财务，把收购方案、报价、付款方式全都摆在桌面上，一条一条跟他谈。
我们的报价是公允的，甚至比市场价还高出一截，
这个我可以拿我的信誉担保，我没有趁火打劫去压那些工人的价。”
“郑西坡怎么说？”
“郑西坡还算是个厚道人，他没有把我轰出来，也没有跟我打官腔。”
王大路叹了口气，“他跟我说，王总，你的方案我们看了，诚意我们也看到了。
但是这个事，他做不了主，持股会的理事会做不了主，甚至全厂一千多号工人，没有一个人能做这个主。”
孙连城愣了一下：“这话怎么说？他们自己的股权，他们自己做不了主？”
“郑西坡跟我交了实底。”王大路看着孙连城说，
“他说，那些工人，下里开过不知多少回会了，为这个股权的事吵翻了天。
有人想卖，落袋为安；有人不想卖，想留着等光明峰重启，地值钱了，股权跟着水涨船高；
还有人想自己干，自己当老板。”
“但是不管哪一派，吵到最后，大家都绕到了一句话上。”
王大路顿了顿。 “什么话？”
“他们说，”王大路看着孙连城的眼睛，
“这个股权是孙书记帮我们要回来的。
当年没有孙书记，我们这百分之四十就让山水集团、让丁义珍那帮人生生吞了。
现在股权回来了，这股权将来卖不卖、卖给谁、卖多少钱，我们不懂，也不敢自己拿主意。”
“他们让郑西坡带话，”王大路的声音慢了下来，
“说这事儿，他们听孙书记的。
孙书记说卖，他们就卖；孙书记说不卖，他们就攥着；孙书记说卖给谁，他们就卖给谁。”
王大路说完，饭桌上一时没人说话。
孙连城坐在那儿，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他心里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听我的？
这踏马的你们听我的干什么？！